康北原
26-06-03 09:22

姥爷活到九十七,其中七十年在农村生活,但是从不劳作,最艰苦的年代,家里九个孩子靠我姥偷生产队苞米和假装出马仙养活。在日占区念过几天学堂,人生高光时刻是幼年家里开大车店,见过吴佩孚。

小老爷的人生没有高光时刻,活了五十二年,住在同一个地方,耕种同一片土地,结了婚但是没有孩子,变成酒鬼后说自己老婆出轨,每个酒鬼都会说自己老婆出轨,但是不打老婆,被老婆打,骂人也挨揍,喝酒也挨揍,揍完还是不停骂人,不停喝酒。终于喝到站也站不稳了,清早在稻田扬肥,脸朝下栽到泥里就那么死了。

姥爷身高一米九十多,躺在棺材里顶头顶脚的,虽然那棺材巨大,但不长,只是高,然后贵,造型夸张,东北人买棺材就跟买车似的,也不看实际需求,看着够款式就行。

小老爷瘦瘦小小,尸体也很轻,我用劳动服蘸水给擦了脸,泥水擦不干净,就委托殡仪馆工作人员帮着擦,收了六百,最后也没擦干净。或者擦干净了,就只是面如土色。烧了,没入殓,骨灰扬在了大河。

他们活着的时候我总是当面讲他们坏话,死了以后没法儿讲了,活人会非常忌讳。荒唐,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丝体面可言,死了倒是更受尊重了。像我大爷和老叔,爷奶卧床十余年一手都没伸过,死后清明年节祭日去烧纸比谁张罗得都积极。又填土又立碑的,刻上慈父母、孝子女,真是有胆量,把谎言刻在石头上。

是得撒谎,人也撒鬼也撒,不撒伤感情。总不能在碑上刻“我这一生对你们没啥愧疚,你们对我也不必”,显得绝情。也只能托梦告诉你多烧纸,不能托梦让你别烧了,烧那么多,火那么旺,好烫。

发布于 内蒙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