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澤石頭石計生
26-06-03 07:45 微博认证:台湾东吴大学社会学系教授石计生

我讀奎澤石頭的〈師姊〉

石柏騰(6/3/26)

我覺得〈師姊〉是一篇極短卻充滿「異質時空折疊」感的散文。它表面上是在回憶一位具有特殊感知能力的師姊,實際上卻把三個不同層次的世界疊合在一起:現實的廣州街頭、《抱朴子》中的神異世界、德勒茲式的生成(becoming)宇宙。這種寫法很有奎澤石頭一貫的特色:從一個極其個人的記憶出發,最後通往一個跨越千年的思想空間。

如果仔細讀,重點其實不在「這個演出唱歌的人是隻鹿變的」。
而在:「師姊突然她往路邊廣告看板裡將要出場的歌舞團端詳了半响,用一種特殊的眼神看著說……」那個凝視才是全文真正的核心。鹿只是結果。重要的是師姊觀看世界的方式。一般人看見的是歌手、海報、廣告。但她彷彿看見另一個層面的存在。這種觀看方式很接近中國道教所說的「通神」。也接近《莊子》所說:至人之用心若鏡。鏡子不是解釋世界。而是直接映照世界中的氣化流變。所以後文才會寫:

師姊,生而青骨,通神接真。

這不是對神通的讚美。而是在描述一種特殊的生命感受力。

文中引用的是《抱朴子.登涉》:於是二人顧視鏡中,乃是鹿也。
這類故事在葛洪筆下很多。現代人容易把它看成妖怪故事。但若從道教思想看,鹿其實是長壽、山林、仙靈之氣的象徵。人與鹿的界線並不固定。萬物都處於氣化流變之中。因此:人可以成鹿。鹿可以成人。仙可以化鳥。神可以化風。這是一個沒有固定本質的宇宙。

德勒茲的「生成—動物」讀到:又看到人化為鹿的人與動物同為生成演化。立刻令人想到德勒茲與瓜達里 在《千高原》提出的「生成—動物」(becoming-animal)。
德勒茲其實並不是說:人真的變成一隻動物。而是說:生命會逃離既有身份。進入另一種存在的流動。鹿不再只是鹿。人也不再只是人。兩者在某個情動(affect)的平面相遇。因此:鹿化人,人化鹿,都不是變身。而是一種生成。在這個角度下,葛洪與德勒茲竟意外地接近。他們都在拒絕固定不變的本質論。

我認為全文最好的句子其實是:

一直到二十年後我才了解抱朴子的〈登涉〉

因為這一句讓文章突然有了時間的深度。當年廣州街頭只是一次偶然的對話。二十年後閱讀《抱朴子》,記憶忽然被召回。過去與現在連接起來。這很像德勒茲《差異與重複》所說的第三時間綜合。不是現在回憶過去。而是:過去忽然從潛在狀態返回現在。
廣州街頭並未消失。它一直潛伏在生命深處。等待二十年後重新顯現。

結尾尤其動人:

千年一瞬,一是大病初癒的寫作,而師姊,生而青骨,通神接真,那顏貌是最難忘的凝視。

這裡已經不是在談鹿。甚至不是在談神異。而是在談「記憶中的人」。經過二十年的思想旅程,《抱朴子》、德勒茲、生成—動物、神仙變化,都退到背景。最後留下來的,其實只有一張臉。
一個眼神。一次凝視。彷彿《莊子》說的:

得魚而忘筌。

鹿是筌。神異是筌。理論也是筌。最後真正留下的,是那位師姊看著世界時的眼神。那是一種看見萬物仍在生成、仍在變化、仍在互相穿越的眼神。而奎澤石頭在這篇短文裡,真正懷念的,也許正是那樣的觀看能力本身。

———
師姊

忽然想到是在廣州中醫學院的探訪。酷熱多塵埃的街頭,人來人往中我們朝樹蔭下步行,師姊突然她往路邊廣告看板裡將要出場的歌舞團端詳了半响,用一種特殊的眼神看著說:「這個演出唱歌的人是隻鹿變的。」

「於是二人顧視鏡中,乃是鹿也。因問之曰:汝是山中老鹿,何敢詐為人形。言未絕,而來人即成鹿而走去。」

一直到二十年後我才了解抱朴子的<登涉>,又看到人化為鹿的人與動物同為生成演化。千年一瞬,一是大病初癒的寫作,而師姊,生而青骨,通神接真,那顏貌是最難忘的凝視。

奎澤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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