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桥
——忆张枣

多年后的一天，我会醒来
我将忆起你的深秋的故事
忆起你的吴云越水，烟柳画桥
“那有着许多小石桥的江南
我哪天会经过，”一桥接一桥……

那天我也忆起蓝空下岷江上
我们走过的那座摇晃的铁索桥
那天我们在都江堰悬崖畔
一间露天茶室直谈到天色渐黑
说了多少话，喝了多少茶

少年游，虽未见历历晴川
（那是一个阴雨刚晴的下午）
少年游，但念及长沙娟娟
少年游，莫非出现了幻觉
哪一个隔江人又在雨声中？

一桥接一桥……场景变了
三只威茨堡的小蝴蝶飞呀飞
从幻美到现实，面对生活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理解
这异国日常的龃龉和烦恼

空调能再升高一点点吗？
达玛，我冷，虽然你觉得正好
这下怎么办？我们听谁的？
你的还是我的？升还是不升？
你该让我？还是我该让你？

唉，新环境总是在逼迫我
万事总是开头难，如今
我难道要重新去学习睡眠？
有个德国老太太教我喝红酒
喝酒能治好我的失眠吗？

我的头发一直在掉啊
我已经有一个月没说话了
（这里少见人，达玛常出差）
好怪，我怎么会打伤人呢？
我怎么会向天鹅行礼呢？

达玛，我的妈妈，我的老师
让我们手牵手在森林里走走吧
这德国森林会让我们想到
歌乐山，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但在回忆中我们可以回到从前

记得吗，那是1986年元旦
学校已放假，我没有回家
我每天都在校园和山间散步
每天都在等你的明信片
每天都在盼你从香港归来

归来，你不要再理那瑞士人
也不要再理那上海人
你看那销魂人是张枣啊！
来，让我们一起来过仙人桥
不过独木桥，不过断魂桥

注释一：长沙娟娟，张枣初恋女友彭慧娟。
注释二：威茨堡，张枣到德国读书的第一站——威茨堡大学。
注释三：“三只小蝴蝶”，1987年9月15日，张枣在德国威茨堡大学写了一首诗《三只蝴蝶》，其中就有这样的一句诗：“三只小蝴蝶正飞向一枝嫣红的花朵”。
注释四：“空调能再升高一点点吗？达玛”是张枣在对达玛说话。张枣很怕冷，而达玛觉得空调温度已经合适了。
注释五：达玛（张枣最初叫她达格玛），德国美女，张枣的导师、母亲、恋人，也是他第一任妻子。
注释六：为什么张枣叫达玛不要理那瑞士人和上海人？因那两个人当时也在追求达玛。有关当时多人与张枣一道同时追求达玛的故事，这里就不展开多说了。

2014年6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