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0🌸
雨巷旧梦
江南多雨,我居住的这条小巷,尤其如此。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雨天里能照见人影。两旁的粉墙早已斑驳,露出里面的青砖,像是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墙角的苔藓绿得发黑,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石板上敲出单调的节奏——滴答,滴答,像极了老座钟摆动的声音。
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对面走过都要侧身。头顶是交错伸出的屋檐,把天空切割成一条不规则的蓝色布带。偶尔有猫从瓦上走过,轻巧得像一片落叶。我总在想,这些猫是否还记得,几十年前这里曾有过怎样的光景?
外婆说,这条巷子以前热闹得很。清晨卖豆浆的吆喝声,午后孩童的嬉闹声,傍晚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能把整条巷子填满。可现在,住在巷子里的多半是老人。他们坐在门口打盹,时光在他们身上走得格外缓慢。对面的陈爷爷,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门口,坐在那把竹椅上,从日头西斜坐到暮色四合。他坐成了一尊雕像,成了这巷子的一部分。
我走在巷子里,脚步放得很轻。不是怕打扰谁,而是这巷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忍心发出声响。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我忽然想起戴望舒的《雨巷》,想起那个撑着油纸伞、结着愁怨的丁香姑娘。可是现在,还有谁会撑着油纸伞走过雨巷呢?我们都撑着花花绿绿的折叠伞,匆忙地走过,再也不会为一朵丁香停留。
巷子的尽头有一口古井,井沿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井水依然清澈,可再也没有人来打水了。井边那棵歪脖子梧桐还在,春天照样开花,秋天照样落叶,只是树下再没有洗衣淘米的妇人。一只蜻蜓落在井沿上,透明的翅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倾听什么。它是否听见了岁月深处传来的捣衣声?
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缕光,正好打在潮湿的石板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巷子忽然生动起来,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仿佛在发光。我忽然明白,这巷子并没有死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它活在青苔的绿里,活在雨滴的节奏里,活在老人们浑浊却安详的目光里。
夜幕降临,巷子里亮起零星的灯光。那灯光温暖而昏黄,像是从很远的年代照过来的。我走出巷口,回头望去,巷子已经隐没在夜色中,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但我知道,明天早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它还会在那里,守着它的安静,守着它的旧梦。
雨巷深深,深几许?深到时光的骨子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