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子-艺术软糖
26-06-03 04:19

【穿越隧道】

五月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打包和赶路,骁骁的课业自然也落下了不少。家庭旅馆里没有合适的桌椅,我们便骑车去图书馆学习。但我没有让骁骁立刻拿出课本,去追赶那些因搬迁和旅途而耽误的学科学习。相反,我给了他一个特殊的任务:回顾这段旅程中的所有经历,美好的、艰难的、合作的、冲突的……把那些印象深刻的细节都记录下来。

我对他说:“骁骁,想象我们刚刚穿越了一个长长的隧道。进去时是一个自己,经历了各种明暗与曲折之后,出来时是一个更好的自己。”

我的理念始终是:要让事情发生。但只让事情发生还不够。如果不趁着记忆还滚烫的时候进行复盘,那些在颠簸中长出的坚韧、在未知中激发的智慧,很容易像指缝间的沙子一样悄然流失。

虽然一路上我们有很多对话,但口头表达终究是线性的、流动的、转瞬即逝的;而写作则不同。它会逼着大脑去建立逻辑架构,不得不启动提取、筛选、排序、整合等一系列高级认知功能。那些原本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会在书写的过程中慢慢被重新组织起来,形成更清晰、更稳定的认知结构。从这个意义上说,写作是从碎片化感知走向系统化建构不可替代的一步。

事实上,骁骁对着电脑发呆了足足半天,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我也不催他,只告诉他:想到什么就先记下来,哪怕只是一个零散的片段。慢慢地,再连点成线,连线成面。

我宁可在这样的事情上“浪费”大量时间。因为语言的边界,就是思维的边界。我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帮助他不断拓宽和雕琢这个边界。

我告诉骁骁,我的青少年时期几乎每天都写日记。也是近些年,我才越来越意识到书写这件事的价值。写下来,写下来。其实是在把主观体验逐渐客观化。当我们回忆、重组回忆,并将其记录下来时,无形中便把“自我”与“经历”拉开了一点距离。长途旅程的疲惫、搬家的焦虑、对未来的不确定……最初,它们只是混沌而模糊的情绪。但当这些感受被转化为具体的文字、符号和图像时,神奇的事情便发生了:那些经历不再只是裹挟着我们的情绪洪流,而变成了可以被观察、被理解、被审视的对象。此时,我们不再只是那个被困在情绪里的人,而成为了能够回望自己如何穿越隧道的人。

昨天是六一儿童节,骁骁四年级时的班主任老师手写了一封信,通过微信请我转交给他。骁骁坐在海边的图书馆里,认真给老师写了回信。老师和我微信交流时,表示很欣慰看到骁骁能够适应新环境,还能更早地开始阅读“世界”这一本大书。

我读到这句话时,会心一笑。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在书桌前,孩子面对的是高度抽象化、经过筛选和整理的“二手知识”;而在长途旅程中,他面对的是最真实、最粗粝的“一手世界”。离开熟悉的房间,离开惯常的日程,旅行把孩子带入一个充满变数的动态环境。天气的突变、漫长的等待、未知的下一站……这些无法提前预演的小意外,恰恰是最好的抗挫力教材。

你可以给孩子讲很多关于耐心、适应力和解决问题的道理,但真正的成长往往发生在经历之中。当骁骁在旅途中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脚步去适应,用自己的头脑去应对一次次“计划赶不上变化”时,我相信他的心理弹性(Resilience)也正在悄悄发生改变。

这种在不确定性中保持镇定、积极寻找解决方案的能力,是任何一套完美的考卷都无法测量出来的。它只能在真实的生活里被反复锤炼,最终长成自己人格的一部分。从“懂得道理”到“拥有能力”的跨越,只会在经历中发生。

旅行当然能够开阔眼界,但如果没有“内省”的闭环,旅行也可能只是一场昂贵的消遣。因此,我敦促骁骁提笔去解构这段旅程。我希望他明白,每一次境遇的变迁,都不仅仅是一次消耗,更是一次重塑自我的契机。

比起解开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或者写出一段完美的程序,我更希望他首先成为一个有厚度、有韧性、能够持续自我反思的独立个体。正如我在艺术软糖每一期的碎碎念里反复提到的那样:我希望孩子成为自己生命的主人。

因为人生终究会遇到一段又一段隧道,而我希望他每一次走出来的时候,总能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