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司同办公室同期的女生也离职了，她离职后，当时我们办公室的所有人全军覆没，终于辞职到一个不剩了。今天机缘巧合，和她聊了几句天，发现原因和我当时一模一样：累到做了手术，术后觉得还是活着更重要。她跟我说，我们同期的另一个关系不错的女生和她一起离职，明天一起回成都老家。
当时的项目，我们同期有四十多个新员工，我走的时候还剩下十八个，现在则只剩下个位数。工资和福利待遇，当然是十分不菲的，但也仅此而已。在我印象里，有两三个男生在非洲工作，拿着高额补助，年薪已非常高；剩下的，调动七零八落，我自己也不清楚。原项目同期的同事，只剩一个还没有离职，还常联系，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今年年初体检，彩超时大夫眉头紧蹙，看着她轻轻叹气，说姑娘，你病了，你知道吗？下个月她不得不回老家做手术。乳腺和甲状腺都有问题。
我每一次回忆起我的前司，都有一种十分复杂的荒谬到想笑的心情。一方面，我在那里遇到的人，大多是年轻、流动、鲜活的好人。每一年都是大量新人，每一年筛选掉大量新人，这让我遇到的人很难有坏人：才毕业的大学生能有多坏？同时，不同于绝大多数公司，由于极其可悲的离职率，前司对于新人的态度，几乎可以说关怀备至，明面上的，培训、晋升、职业通道，一切十分像样，各种各样的补助，也从来不吝啬。工资是超出常规的。然而，另一方面，这些初心很好的规定，在我们那个百余人的项目的执行情况，简直可以称为荒唐。底层执行时是没有交接的。没有任何人教新人任何事。师徒机制，管理层想的很好，执行起来效果很可笑，因为师和徒大概率就不是一个方向的。人员太紧缺，一个项目上根本不会有两个同方向岗位。这就导致两人都不懂。工作只能自己摸索。怎么摸索呢？塞给你一大堆电子表格（甚至没有模板和规定文件，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哪，甚至不知道有这些文件），然后告诉你马上要开始检查了，开始补资料吧。入职后的第一个检查，我在没有任何人给我任何参考资料（甚至到处要都要不到）的情况下，完全编造地把资料从4月补到了9月。不过我还好，没有坐牢的风险，财务在做的工作，八成是要坐牢的。
在那个单位的每一天，我都感觉像有一个鞭子在身后抽着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一个刚刚入职的人，要承担如此之繁重的工作。我不但要组织会议、草拟流程、写新闻稿、会议记录（大多内容是编造美化过的）、应对检查，写动辄近万字的领导发言稿（而且是各种各样的会议的领导发言稿），还要做考勤表、工资表、劳动报表、社保表格、人员入离职、新员工培训，等等我已经记不清的众多工作。这些也都没什么，我都可以应对。但最糟糕的是员工关系。我是说，上司关系。这个单位充斥着那种搞个人关系远超过工作能力甚至根本不工作的废物。还有一些纯粹的坏人。还有一些让人害怕的合作商，我至今记得有一个人喝多了半夜找我和同事出去吃烧烤，在半夜十点半，在我低头捡东西的时候故意摸我的头。还有。还有许多彻头彻尾的不公平。这种种的种种一度让我喘不过气。然后在我即将升职到机关的时候，我查出了乳腺的问题，回家离职。我的直属上司甚至不给我发一分钱病假工资。最后四个月，包括年假和探亲假和手术期间，没有给我发一分钱。

任何人，我是说任何人，在这种地方工作过，体会过他们那一片混乱的管理方式，沾亲带故的招聘方式，任人唯亲的晋升方式，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和法盲遍地的法律意识，都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幻想。我不是恨这个地方。我只是被打破了一切幻想。我在最满怀热忱的时候，做着最冠冕堂皇的工作，看着最宏大叙事的战略，看见身边一片狼藉，意识到一切最后只是落在记录后的一张彩印照片，照片中的东西光鲜亮丽，贴它的那个人可能同一时间贴了十二张类似的照片，而照片里讲话的领导用的是实习生写的讲话稿。

所以我现在在网络上，看到很多东西，很多言论，很多争吵，就只是，笑一下。
有时候我确实感谢它，我是说，前司。
它真的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仔细想想，当初招我的HR，我的上级单位对接人，我的直属领导，和我的办公室同僚，竟然离职个遍。不能不说有一些可笑。我所认识的所有还在那个单位的年轻人，但凡是不那么热衷于搞人际关系、或者不那么缺钱的，现在也都在痛苦中挣扎。据我所知，这些离职的人，还没有一个真正后悔。我们终于是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可能越是正常人，越会在那个环境痛苦。
太多细节，难以言表。今日就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