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到毕业生登记表,自我鉴定写了两遍。第一遍我用铅笔写,我在大学里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努力活着。我说从前大学是自治机构,不自认为是国家的头脑,也不吹嘘自己,人们只是凭着智识的兴趣走到一起,自己幸运地看到了那样的光彩。其实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我困惑的是目前我获悉的一切品行、美德和道理,为此感到创痛并流过的眼泪,都是与这个机构无关的人或事物所引触的,那我在此度过的几年是否是毫无用处。难道只是为了获得坚强活下去的意志吗?我承受别人不觉得存在的痛苦,但我还是活着了,而且还决定继续活下去。如果我不上大学就不会知道这些,不会明白一个人是怎么能在集体中被损伤。我在自我鉴定的结尾写道,现在一代人生下来就在国家里,跟这个祖国共同地骄傲、共同地耻辱,这种事实难道还不够耻辱吗。但规定里说,自我鉴定应该写自己收获了什么,写长篇大论的我得了什么奖、通过了什么考试,每一个字都要证明自己能够被端上餐盘供人啖食,曲折与不如意的迹象要掩饰在捏造出的一个完备人格之后。在大学我修习到适应社会生存的法则就是,不够能对这样虚伪的体制投诚,也不能交付真情,否则就会被利用和伤害。周围人似乎对这件事的知觉更为迟缓。朋友在系里一个学生口碑很好的老师手下干活,部门里的学长提醒她,不要对那个老师抱有很高的期待。那个经常在凌晨收到她的电话和讯息,帮她改材料,没有一分钱报酬。我慢慢和她说,你还记得吗,在我们大二选到她的课程的时候,她输出那些高屋建瓴的知识,看起来体面又诱人,其实她本质上是很冷漠的人,没办法和学生共情,认定一个人如果做不到什么事就是彻底的失败。而往往是这样的人取得了成功,高塔之内到处都是这样的人。我自以为应对这套运行逻辑的方式就是以同样的虚伪旁观它。论文修改时我对导师说,我选这个论文题目,是因为封锁期间我的朋友在俄罗斯观看比赛,她给我传来了《乡愁》的演员扬科夫斯基居所附近一幅他手持蜡烛穿过温泉的墙绘照片,直到现在都有本地人接替去为他点燃蜡烛。导师听了很感动,同样一套说辞我在答辩的时候再次解释,于是评定的其他老师说,你诚意十足。事迹是真实的,但整篇论文都不是我真正想说的话,我用修辞术为这样拙劣的文章编造传奇身世。我反问自己,你真的理解你运用的那些理论了吗,你真的能说自己理解列维纳斯、列斐伏尔或者海德格尔的思想吗,那你为什么会有勇气去写下那些直白的判定,这样的轻率与电影和导演的理念难道不是悖反的吗?我甚至不敢真正去触及我想写的导演本人,而是迂回地去写那些被视为精神知觉延伸的空间。我很期望有人能真的指出这种错位(曾经有过那样的老师),然后我就可以放弃这次伪装了。可是在宣称严密审核里,没有人会对心灵进行视察,我又一次验证了这种虚伪的效力。经常会想到那句流传广远的 “我与我,周旋久”之后连缀着固守本心的结果,我却怀疑在这样长久的表演和无动于衷中,不会人能够保持本来的面貌,内观的自我凝视越久,对外在的变化就越陌生,人的卑劣、懒惰和庸俗会在效仿中变成难以拔除的习惯。但对我们如此犹豫天真又乞求自保的人来说,去完成诚实的生活,正是是为了远离无法承受的恐惧,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它并不是什么良善的目的。只是一些人已经在这样的机制内被削弱了,过往的经验告诉我们恐怖将至。所以我将鉴定表上的字全部擦掉,换成了第二套,那些在网络平台上随处可见、写一千个人也是在写一个人的,径直投向虚无与空洞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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