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闷油瓶的手从我腰上移到后脑勺，五指插进我头发里，轻轻往后一拽，我因此被迫仰起脸来，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带着怒意。我心虚地想别开目光，他的手指却收紧了，把我的脑袋牢牢固定住。

“看着我。”他说。

我看不进去。因为他的脸离我太近了，再这样的目光审视下，我根本找不着机会耍滑头，脑袋里的发动机早熄火了，里面那个吴邪在疯狂抽拉制动绳，却无济于事，于是现在的我只会本能地嘴硬。

“你刚才说的那些，哪句是真心的？”闷油瓶问。

我浑身一僵。

“什么哪一句？”我装傻，“我说的那些都是系统逼的，你不是知道吗？”

闷油瓶没说话，但我觉得自己头皮逐渐发紧，他绝对生气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那个。”他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心里抓狂，嘴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神躲闪。他说的对，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现在我就是纯粹地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一定看出来什么了。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说，因为不论结果如何，反正横竖都是死，所以只能死扛。

“吴邪。”他又叫我，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架势，“睁眼。”

我不想看，我不敢看。

闷油瓶那张嘴我是领教过的，真要被他循循善诱下去，万一兜不住了怎么办？我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让这破房子突然塌了把我埋了也行。但闷油瓶的手卡在我后脑勺上，我根本没法把头别开。

我被迫抬起头，他正也垂眼盯着我，似乎不想放过在我即将溃散的表情中的每一处破绽。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眼眶发红，鼻头也红，十分狼狈。

“你说真心希望我能过得好。”他说，“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难受。”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说的没错。所有说出去的大义凛然背后，我确实是在难受。本以为这只是兄弟之间舍不得分开的正常情绪，毕竟这么多年生生死死都一起过来的，他突然要跟别人过日子去了，我难受一下也合理吧？但我现在发现，自己只是难受他和别人一起过日子，难受他要离开我，这太不正常了。

“有什么可难受的？”我轻轻道，“你过得好我当然高兴，咱们出生入死这么些年，我盼你好不是很正常吗？你少在那儿自以为是。”

闻言，闷油瓶面色沉了下来。我心虚难解，正当我以为他觉得我不可理喻要愤然离去的时候，他却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为什么留在这里？”

我愣住了。

这话什么意思？还能因为什么，现在还需要我重新做一遍陶渊明为什么归园田居的阅读理解吗？不就是因为雨村清净，因为不想回张家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才留下来的吗？还能因为什么？

我疑惑着，随即又想，没可能啊，闷油瓶不可能无缘无故问这个。他到底想我明白什么？可能是因为这句话的暗示意义太强，我不想也不敢往其他方面思考，只能想在之后教他，如果对对方没意思，就少说这些带有暗示性的话。

“我……”我于是别开脸，“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留在这儿。你自己乐意呗。”

闷油瓶卡在我后脑勺上的手收紧了。我被他捏得有点疼，又有点心虚，想往后退却不得其法。外面雨势渐大，我们两个就这么僵持在厨房门口，姿势别扭，我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被他勒断了。

“小哥。”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先松开，咱俩好好说话行不行？你这样我没法思考。”

闷油瓶终于把手松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刚想组织语言，眼前突然白光炸开。

又来了。

这个节骨眼上发任务？我刚跟闷油瓶吵到一半，还没复盘清楚，现在让我干什么？这系统也太不会看人脸色行事了吧。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去看那行字。然后我的大脑直接死机了。

“与张起灵保持牵手状态，持续时间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十五秒。”

刚吵完架，气氛尴尬得要死，这时候让我去牵他的手，我不是有病吗？我目瞪口呆。这破系统是不是觉得我刚才的心理活动太精彩了，非得再添把火让我原地自焚？

系统总在我需要它通人性的时候不通人性。倒计时已经开始走了。我看了眼闷油瓶，他正看着我，大概是注意到我表情的异常，知道系统又来任务了。

但我就是不想做。

自那天晚上和闷油瓶坦白后，我们已经达成一致意见，他会配合我完成任务。因此今天在外接到任务的时候，我也放下了心理负担，就只当是和闷油瓶演戏给这系统看。但现在不一样，因为我刚发现自己居然喜欢闷油瓶，现在连跟他待在一个空间里都觉得呼吸困难，你让我主动去牵他的手？还要牵三天？我成什么人了？

我做不了。

“00:00:10、00:00:09……”

我梗着脖子看着倒计时。

“吴邪。”闷油瓶问，“需要我做什么？”

我一僵，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猜到了。

“没有。”我立刻反驳，“没发。”

“……”

“00:00:07、00:00:06……”

“你不说，待会会更难受。”闷油瓶淡淡道，“先把麻烦解决。”

我沉默了。因为任务失败的惩罚机制非常奇怪，哪怕是让我痛苦也是可以接受的，发热发麻的症状只会给我和他平添麻烦，确实不该逞一时之快。

“所以这次是什么？”他又问，“要我做什么？”

反正都这样了，丢人也丢够了。我索性直接摊牌：“……让我们牵手七十二小时，中间不能断开。”

闷油瓶愣了一下。

“你不愿意就算了。”我赶紧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没所谓的，我可以扛过去，大不了就是……”

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闷油瓶握住了我的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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