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法学现在已经公认为语言学里的第一学科了。提及语言学理论,人们也首先想到的是句法理论。这种局面并不是向来如此的,句法学在语言学里有如此显赫的地位,实际上也只有半个世纪的历史。
19世纪是语言科学的里程碑时代,但最为突出的研究成就集中在历史比较语言上,句法还没有地位;20世纪上半叶,以索绪尔的《现代语言学教程》为标志,结构主义语言学在欧洲和北美得到蓬勃发展,学者们的主要兴趣还是在语音现象的描写和分析上。
美国结构主义学派的鲍阿斯、萨丕尔、布龙菲尔德、海里斯、霍凯特等学者把语言描写的方法推向成熟。前期的结构主义学者,工作重点还是在语音描写上,但已经开始把句法现象纳入描写范围内,布龙菲尔德提出的直接成分分析法不仅是语音分析的工具,也是句法分析的工具。后期的结构主义学者,以海里斯和霍凯特为代表,对句法问题更为看重。他们明确提出,面对任何原始语料,有一套成熟的分析程序,可以得出四个平面的结构描写:1)音位平面;2)语素平面;3)句法平面;4)话语平面。这应该算是语言学家们对句法学在语言学中的地位问题的第一次明确回答。这个转变的发生,以海里斯出版于1951年的《结构语言学方法》为代表,这本书提出了高度形式化的语言描写发现程序,其中的句法方法尤其受到学者们的好评。20世纪中叶语言学者们对句法问题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与海里斯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1957年,海里斯的学生乔姆斯基出版了《句法结构》一书,这一事件被后人称为“乔姆斯基革命”。从那时起,句法学一下子成为语言学研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学科,“第一学科”的地位就自此形成,直至今日都没有动摇。乔姆斯基的句法理论为什么产生如此强烈的影响力呢?这是因为,乔姆斯基虽然是结构主义代表人物海里斯的学生,但是他探索语言学问题的哲学思想,却跟结构主义学者有根本的不同。结构主义是建立在经验主义和行为主义基础上的学派,而乔姆斯基的学说则是基于理性主义和心智主义的。乔姆斯基提出科学研究不仅要做到“观察充分”和“描写充分”,还要“解释充分”。他所倡导的形式句法学采用演绎法研究句法结构及其生成和推导规律,目的是建立一套形式化的公理系统来表征人类语言的内在化句法结构,解释语言间的参数差异以及句法的获得、发展和演变的基本规律,从而揭示语言的生物属性以及语言与大脑和认知的关系。这样的研究目标是此前的句法研究者所未曾考虑的,也自然引起了自然语言计算机处理、人机对话、机器翻译以及人工智能工作者的兴趣。
20世纪80年代以后,功能主义的句法学派兴起,继而认知语法也产生了日益广泛的影响,不同学派的句法研究都不再满足于句法描写,而是寻求句法现象乃至所有语言现象的根本解释。所不同的是,有的着力于语言遗传能力方面的解释;有的着力于语言的社会属性和认知属性的解释。句法学以其理论上的前沿性占据了语言学的中心地位。
——张伯江《什么是句法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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