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无法和解的身体 是躯壳亦是精神铠甲
这次在大都会博物馆的展览「Costume Art」（时装艺术）中，设计师津野青岚（Seiran Tsuno）展出的那件「躯壳装」非常地有趣。策展人安德鲁·博尔顿（Andrew Bolton）将其与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的《呐喊》并置。
博尔顿在展品信息上这样写道：
「津野青岚以其空灵的作品审视了那些在主流时尚中被边缘化的身体，精准地反映了她将服装设计、精神科护士的职业经历以及『肥胖研究』融为一体的实践。在这个名为『出离肉身，入于衣装』（Out of Body, In Dress）的项目中，津野运用了其标志性的工艺，通过3D打印笔将聚乳酸纤维连接在一起，构筑出悬挂于颈部的、错综复杂的网格状外骨骼。该设计如同呼应了与精神分裂症相关的妄想观念和幻听，从而在视觉上与爱德华·蒙克的《呐喊》形成了对照。蒙克笔下那些果断、沉重的黑色线条唤起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生存焦虑；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津野那些纤细的白色纤维，则在透明的质感中暗示了一种脆弱、多孔且最终得以救赎的崇高感。」
也许你会对津野青岚的名字感到陌生，但一定见过她的设计。早在2018年，这位年轻的精神科护士便凭借着一套为祖母量身定制的半透明「躯壳装」在时尚界崭露头角。她使用融化的聚乳酸细丝和3D打印笔制作出了如躯壳般的衣服。衣服仿佛如蝉蜕一般，轻盈地覆盖在人体之上，让空间自由流动的同时，也像是一层安全壳，将人保护其中。
彼时的津野，正在北海道浦河镇的「Bethel's House」担任精神科护士，那里生活着许多精神障碍等患者。在与患者们的相处中，她感受到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共情与敏感。两年后，她考入东京工业大学大学院，决定以「肥胖的身体」（Fat Body）为主题进行设计研究。该主题也深植于她的个人经历：从小就体态丰满的津野并非是旁人眼中的「理想身体」，并一度感受到自卑和痛苦，直到她后来担任精神科护士，与精神障碍者接触后才发现，才发现有些身体现象并非可以由人力控制。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服装设计本身于她而言，是一场深刻的自我疗愈，也是一种她对周边现象观察的如实刻画。
2018年，津野挺进欧洲顶尖青年时尚大赛「ITS」决赛，成为当年入围的唯一日本设计师。即便立于舞台中央，她仍无法摆脱自卑的阴影。在当时的采访中，她曾说：「虽然在现场被人称作『时装设计师』，但我始终无法摆脱制作自己无法穿着衣服的内疚感，我开始思考是应该继续制作可穿的衣服，还是应该将其视为一种不以穿着为目的的艺术形式，这让我变得非常困惑。」
直到现在，津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以及一种对外的呼声：「在我的视野中，衣服是一系列幽微的线索，用于探寻人类是如何与自身肉体相处的漫长历史。在每一个转瞬即逝的当下，衣服都在为身体提供一个容身之所，为那些无法被绝对主宰、且在日复一日中不断流动、变化的肉身。」
就「身体与服装间的关系」出发，津野借助服装重新思考外界与身体的物理空间，也探索外界声音与内在自我的抽象关联。于是便诞生了这个名为「出离肉身，入于衣装」的系列，「设计是一种触碰历史的方式，一个人如何感知自身的身体，他们希望如何存在，又是如何与身体感觉、肉身本身产生对话。」
在一篇采访中，津野坦言，自己受到了梅洛 - 庞蒂的身体现象学的启发。在庞蒂的理论中，他强调身体不是「世界中的一个物体」，相反，身体形成了我们对于世界的看法，「我们的身体远远不只是世界中的一个工具或物体，而是向我们提供我们在世界中的表达的东西，是『我们的意向的可见的形式』。」津野通过「丰满的身体」为媒介，进而思考人的价值观、审美意识，从而引发创作设计的出发点，其创作思路正是与庞蒂的这番理论相呼应。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认为，津野的作品廓形本身就是对人的「第二具精神身体」的想象。这具身体亦是关乎我们在成长过程中是如何与外界发生的摩擦、撞击，以及内化外界影响而渐渐产生的个人意识、价值观和世界观，它如同一层无形的透明网覆盖在我们身上，正如我们的穿着、谈吐和行为构成了被外界了解我们内在的第一印象。然而，这层透明的铠甲同时又是脆弱和轻盈，就像是我们的精神防线，极易受到外界的规训压力或是内心的痛苦（精神障碍）时而变得孱弱、不堪一击。
另外，津野青岚的这件「身体-服装」作品又让我想起了 Michaela Stark 设计的高定紧身衣娃娃和 Aitor Throup 的躯壳雕塑。前者也是一位体态丰满的设计师，她通过不断摆弄、挤压自己的身体，将肉体推拉成新的、未曾见过的形状，展现出雕塑般的怪异形态，以此探讨大码身材的不同视角。她希望通过自己的作品改变穿着者对自身身体形状的认知，以及观众对审美标准的看法。而阿根廷设计师 Aitor Throup 则是以解剖学和运动学为设计美学，将人体视为一个由多部件构成的有组织性整体，他的躯壳是可以被重组、拆解的后人类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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