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成本童话故事（下）

by七睡仙

10.　

　　男巫从他的杂物堆里抽出一把古老的剑，举起了法杖。法杖发出红光，那把古剑也燃烧起红色的火焰，化成一阵烟尘。一位全身黑色铠甲的骑士出现了，他就是你我都熟知的伟大剑客黑骑士，传说中最强剑士，他活着的时候曾经经历过两千次决斗未尝一败，退隐后死于肺炎。他的事迹以话剧、歌剧的形式反复出现在皇家剧院周二周四的黄金档，并且每十年就会有新的版本，他的招式是这几年戏剧演员五轮试演必考题目之一，没有人比咱们更了解他。这就是说，我们完全不必去求低三下四去求问周二演《黑骑士传奇》的男主角档期，我们自己就可以演。如果你做不出来，咱们可以把战斗的过程尽可能缩短。反正真正的剑斗根本没有那么多华丽招架和漫长对峙。
　　
　　总之我们的银白骑士见了黑骑士，立刻激动地挺身向前将公主护在身后。“退后，女士，现在轮到我出场了。能够和传奇中的伟大剑客决斗，是我一生的梦想！”

　　“你有信心打败他吗？”斯里加米公主充满怀疑地问。
　　
　　“赢得一场剑斗不需要非常高深的技巧，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容易许多，”骑士轻快地说，“真正的困难是：战胜敌人的同时还要考虑保持活着。如果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一切就变得十分简单。”

　　骑士拔出了剑，变得更加激动起来：“有些人出生，就是为了一场有价值的死亡。而现在正是牺牲的伟大时刻！将来必会有无数的歌谣传送我的英勇，就像传颂黑骑士的英勇一样。只要我的事迹能够永远流传，我就能永远活着。”

　　公主说：“所以说我又要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你送死吗？我以为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话题了。”

　　骑士说：“是的。”

　　骑士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是。”

　　他说，“除了传闻以外，我们没有任何可靠有效的资料告诉我们黑骑士是如何战斗的。但是你可以注意看：如果我失败了，至少你观察到了他动作的习惯，你就能做出预判。如果你能成功预判，你就有机会胜利。”他停顿了片刻，“你是一位公主，你比我更会观察，这是你的长处。我同行的勇士！希望我的牺牲能够照耀你前进的道路！”

　　他说罢，便提剑冲了上去。

　　“你知道，我仍然不算太喜欢他。但他的确是一名真正的骑士。”猫心生敬畏地说。

　　骑士以惊人的勇敢不要命地扑上去。银白的骑士和乌黑的骑士剑光交织在一起，开展了激烈的厮杀。

　　公主于是注意看。黑骑士的动作灵活，每一剑都如教科书一般完美，白骑士的动作勇猛，每一剑英勇决绝。很多时候他们同时击中对方，在铠甲砍出了无数凹陷，但黑骑士显然站了上风。突然，黑骑士高高举起剑，自上而下全力劈砍下来。而正当白骑士慌忙举剑招架之时，那剑刃凝固在了半空，转换成一道全力冲锋的刺击，顺着白骑士格挡的空隙正中他的下巴。骑士头盔发出嗡地沉闷响声，他像是摔倒的大衣架一样踉跄地倒在地上，彻底昏迷了过去。

　　正当黑骑士打算处决白骑士的时候，勇士斯里加米爵士拿起了剑，站在了白骑士身前。

　　“你有信心打败他吗？”猫充满怀疑地问。

　　爵士摇摇头。“有一点骑士说的没错，”她说，“如何战胜敌人和如何保持活着，你不能同时思考这两件事。如果放弃其中一个想法，一切变得容易很多。”

　　她自知剑术和力量都比不过黑骑士，于是选择避而不战。她像是花马跳过溪涧一样在杂物堆里跳来跳去，偶尔虚张声势地进攻，只为了吸引黑骑士继续追击。

　　男巫不满地用法杖敲敲地板，于是地上升起一道道石墙，将公主的退路收紧。黑骑士向她走来，再次高高举起他的剑，公主记起了这个招式，抬起手作势要格挡，却突然急速后退了五步直到了墙边——正如她猜测的那样，劈砍果不其然变成了全力冲锋的刺击，黑骑士连追了三步，正正好好绊倒在了倒下的白骑士的身体上，两个骑士就叮铃哐啷地倒在一处。从各个角度来讲，在这场史诗般的决斗中我们的骑士都派上了足以传颂千古的极大用场，虽然可能不是以他想要的方式。

　　而黑骑士呢，当然也没有输，他只是不小心犯了一个错误——不，这显然不能是他的错误，召唤他的男巫忘记按时打扫房间，应该付主要责任。毕竟如果我们真的让伟大的黑骑士输了，我们可能已经被他的粉丝冲上台一顿暴揍，这戏也没法演下去了。

　　男巫于是气急败坏地咏唱魔法。黑骑士的铠甲化成一座烟尘消失了，只剩下黑色的骑士盔和朴素的麻布衬衫。戴着头盔的男人用剑支撑着身体，慢慢站了起来，这下他变得灵活多了——有些人就是宁愿在垃圾堆里灵巧地跳跃也不愿意把地板收拾干净。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公主焦急地自言自语地，下意识地看向了猫。

　　猫谨慎地审视了局势，并做出了最理性客观的判断：显然对面的敌人不会被杀死，这场战斗的胜算渺茫。即便是在童话故事里也不可能总是勇者取得胜利，还有些时候获胜的是王子。而人类总会不计前嫌地原谅一切毛茸茸的东西，毕竟没法苛责一头畜生为何总是把生存、温饱、和未来利益最大化放在第一位。

　　于是猫踱步了片刻，突然快步向王子走去。

　　“我明白了。”公主了然地点点头——不知道她到底明白了什么，但肯定和猫所理解的不太一样——但她做了一件与当下的情况最合理的事：她紧走几步一把抄起猫，抡圆了胳膊向正在施法的男巫头上扔去。

　　猫毫无防备地在空中化作一道惊恐万状的抛物线，它翻滚着张开四爪，重重砸在了前任主人脸上。它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发出凄厉的喵喵大叫，在男巫的头发和脸上又抓又咬。男巫也惊恐大叫着，拉扯着猫的皮毛和尾巴，反而让猫抓得更紧了。

　　施法的过程被打断，黑骑士也化为了一阵烟雾消失了。猫终于被甩脱到了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它剧烈地呕吐起来，在毛团缠绕的老鼠骨头之中，一片蓝绿色的龙鳞闪闪发光。

　　猫说不出话来了。

11　　

　　满脸抓痕狼狈不堪的男巫扑上去，从一团秽物之中将那片龙鳞拾起来，兴奋地大叫大笑。“它终于回来了！现在来见证最伟大的魔法吧！我甚至能够召唤出古书里记载的，早已灭绝的神话里的生物。”

　　他口中念念有词，高举手中的法杖。法杖上的水晶发出耀眼的蓝光，龙鳞开始熊熊燃烧起蓝色的火焰，随即碎成了闪着荧光粉末。这些粉末被风卷上了空中，化作一阵黑色的烟雾。烟雾越来越浓，如同阵雨前的乌云一层层堆叠，渐渐凝聚成了小山一样的形体。

　　“出现了。”巫师激动得喃喃自语，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烟雾散去了，那是一头黑梭梭的巨龙，眼睛就像是燃烧的煤块一样通红发亮，呼吸中带着烤山羊的臭气。那是每一个小男孩在第一次捡起来一根直树枝就开始幻想的，在绘本上见到的、只有传说中才会出现的生物。

　　“多么的伟大！多么神圣！”巫师大喊。

　　巫师举起法杖，法杖顶端的水晶再次发出蓝光，于是巨龙降落在了他身边，向他俯下谷仓一般巨大的头颅。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骑着巨龙大闹一番，想要向全国所有人证明他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男巫。他准备跳上龙的脊背，却发现龙的脊背上已经有人了。

　　“你好，请问你他妈的是谁？”他问道。

　　龙背上的人掀开头盔，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显而易见，我是一名高贵的见习龙骑士。”龙骑士回答到。他刻意使用了尊贵的敬语，与巫师的粗俗用词作对比。

　　“我好像没有邀请你。”巫师气急败坏地说。

　　“你邀请了我的伙伴，就等于邀请了我。”龙骑士耐心地解释说，“你叫了一辆出租马车，这其中也包含了马车夫的服务，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社会常识。不然还有谁能够帮你驾驭一条巨龙呢？”

　　“谢谢，不用了。我想我自己会弄明白的。”巫师说，“你下来吧。”

　　“哈。我看这里有什么误会。”龙骑士嗤之以鼻，“看来你误以为龙骑士和马车夫一样，是一个不需要驾照就能上路的简单差事。实际上这一切并不简单！”

　　巨龙也跟着嗤之以鼻，喷出了一个小小的火星，对他的伙伴表示认同。

　　“好吧，好吧。”巫师说，“都一样。我命令你把他们全部烧死。现在，立刻，马上！”

　　“我不同意。”龙骑士说。

　　“我没有问你的意见，这是命令。”巫师叫到，“你必须听我的！是我三百年前残存的鳞片召唤了巨龙！重新赋予了它生命！它是我的！”

　　“你是从三百里外的山洞里召唤了我们的，召唤的时候我们都好好地活着，而且都不同意有违龙骑士精神的违法乱纪的事。”龙骑士生气地指正，并且着重强调了“我们”二字。老龙也生气地从鼻孔里呼哧呼哧喷火，表示对老伙计的赞同。

　　“如果你想要去兜兜风，这倒是不难办到。”老骑士又说，“我十分建议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增加一些户外活动，见见世面，不要干些重新发明轮子的事。”

　　他又转过头，看见了斯里加米公主。

　　“我好像还看到一位落难的王室女性成员。”他说。“您愿意搭顺风车吗？”

　　公主提起空气裙摆施施然向他行了一礼。龙骑士吻了吻她的手，她把不会说话的猫抱起来夹在胳膊下面，优雅地登上了龙的脊背。由于龙背上的位置是有限的，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留给巫师的就只剩下了龙的爪子。将所有的乘客安排就位之后，巨龙忽闪几下翅膀，一举冲破了黑暗之塔的塔顶，飞上了空中。

　　
　　从双脚离地的那一刻男巫就开始尖叫起来。显然，身为王室的男性错失了专门的呼救训练，他的声音没有办法从三百米的高空中传遍全国，所以没有人听见他在喊什么。龙围绕着高塔盘旋了几圈，俯冲下来掠过城镇和村庄，人们纷纷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是巨龙！王子居然真的召唤了巨龙！”人们畏惧地说，“他真的做到了！”

　　“嘿！没准他真的是个了不起的巫师呢。他鼓捣的那些瓶瓶罐罐看来并不是毫无用处哩。”

　　王子于是闭嘴了。

　　巨龙带着他飞过了高山，掠过了溪流，来到一片葱葱郁郁的森林之中。

　　“就在这里吧。”斯里加米小姐建议到。“景色优美，风光秀丽。”

　　龙一个俯冲降落下来，王子没有站稳，掉进了一大丛荨麻里。

　　“混蛋！快拉我上来！我对荨麻过敏！”他大喊。

　　“你可以用魔法把自己治好。”斯里加米小姐建议到。

　　“世界上没有这么一种魔法。”巫师说。“没有一本魔法书里写过。”

　　“我十分肯定有的。”斯里加米小姐说。

　　
　　

　　巨龙继续向西飞去，一直来到了斯里加米公主的国家，把她放在了宫殿的外面。

　　“谢谢您和您的伙伴的帮助。”公主庄严地宣布。“我以斯里加米公主的名义宣布，您现在是一个正式的龙骑士了。”

　　她举起自己的宝剑，学着童话书里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在龙骑士的肩膀上点了两下。

　　“谢谢您，公主殿下。”龙骑士激动地擦了擦眼睛，“这么多年了！我和我的伙伴做得都是合法、城市、高贵的工作，这是皇家认证的，现在谁也不能质疑了。”

　　他和他的龙都相拥而泣——我知道观众们对大龄考编上岸是否值得颇有争议，但是这对当事人无关紧要。他们很快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猫，”公主又蹲下来，郑重其事地说，“你愿意重新变成一只会说话的猫吗？”

　　黑猫看着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喵了一声。

　　“我猜你说的是愿意。”她说。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片新的龙鳞。猫咪嗅了嗅，吞下了龙鳞。

　　“谢天谢地，其实我刚刚说的是你的袜子穿反了。”猫说。

　　他们心照不宣地谁都没有提起为什么猫会向男巫的方向移动，以及为什么又会自上而下落在男巫头上的事。
　　
　
12
　　
　　斯里加米公主终于回到了皇宫，已经没有一个人认出来她，就连迎接她的父母也如此。她和上次回来的时候已经大不相同了。她穿着粗布扎染的裙子，长发上沾满了硫磺和粉尘。她没有戴珍珠与黄金的皇冠，而是戴着柳枝与花朵编制的花环。她的肩膀上站着一只猫咪，银色的铠甲闪闪发光。人群窃窃私语，守卫走上前，试图向上次一样驱赶她。但她举起剑，剑柄上的蓝宝石熠熠生辉，就像她的眼睛一样。
　　
　　“我就是斯里加米·亚哈姆公主。”她朗声到，“尽管你们认为，我的行径与容貌不像是一位公主。但我的确是公主，公主的定义应该向我倾斜，而不是反过来。”

　　没有人敢直视她的剑尖，也没有人敢抬头去看那头仍然盘旋在王宫上空的巨龙，斯里加米公爵是毫无疑问是经过了一番含有邪恶巫师和巨龙密切相关的考验才回到宫中的，从程序上来讲完全合理合法。于是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明白必须听她说话。

13　　

　　讲到这里，我们故事也已经进入了尾声，准备谢幕了。你或许想问，这个故事究竟想要表达什么？我们这个故事里所塑造的公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一个收藏了所有童话书的人；

　　她是一个得了荨麻疹会过敏的人；

　　她是一个会用33种不同的魔法治疗疾病的人。

　　她是一个会和动物交谈的人；

　　她是一个挥动利剑、与传说中的黑骑士决斗的人；

　　她是一个和巨龙一同用下颌骨击败老山羊肉的人；

　　她是一个写故事的人。

　　她是一个代言十种不同风味的腌橄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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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多了，太长了，

　　为了节省篇幅，我们不妨创造一个名词将这些概念包含进去：那就是斯里加米公主本身。

　　斯里加米亚哈姆公主创造了她自己。

　　她在流动的身份中创造了故事，在流动的故事中重塑了身份。

　　当然，我是说，这一切都离不开我们——伟大的宫廷戏剧艺术家，——如果没有我们精巧的艺术加工，这篇元素杂乱的手稿也不可能成为传世佳作。等她的故事在这片大陆上流传开来，我们也会成为她的创造者之一。

14　　

　　
　　最后一幕是女王加冕的舞会，我们要用上所有漂亮的衣服，以及所有大嗓门的乐器。
　　
　　——注意这个时候，保持后台的畅通。千万不要在走廊里对方过多的杂物。

　　“你愿意成为女王吗？”教皇手里捧着那顶钻石王冠。

　　“不愿意。”斯里加米公主说。

　　吸气，感叹，不解，议论纷纷。

　　如果前面的表演进行得顺利的话，至少有一部分人就会知道为什么不愿意。女王不过是一桩嫁给国家的婚姻，华丽的王座是所有故事的坟墓。一位真正的女主角是不会干这种自毁前程的蠢事。

　　这个时候，我们放出公主的马——这头漂亮畜生只要一直有苹果吃就能在后台保持安静——马会嘶叫着跑到公主面前。她跳上马，站在舞台中间，连续三次举起宝剑向观众致敬。

　　“谢谢大家，再见！”她会大喊。然后鞠躬谢幕。

　　气氛组要带动所有人都要起身鼓掌。坐在第一排的老国王和王后也许会摸不着头脑，但一定也会跟着起身鼓掌的。

　　公主的马跑得飞快，等我们唱完最后一首歌，她已经顺着小路一直跑到城门。那里会有她真正的朋友们在等着她，会说话的猫咪，穿红裙子的二小姐，严重脑震荡的白骑士，骑着老龙的老龙骑士，奶娘和她种橄榄的侄子。

　　至此，斯里加米爵士已经完成了最后一项使命：将一位王室女性成员解救出来——她把自己从王宫里救了出来——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勇士。女巫斯里加米小姐做出的预言也已实现: 斯里加米公主将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直到永远。新星作家斯里加米女士的第一本书即将出版，内容就是以上剧本，希望大家届时去书店购买。

　　我们的故事也结束了，我们作为宫廷诗人的使命也到此为止。可是斯里加米公主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就在城外的那棵女贞树下。公主曾经说她想到南大陆看一看，不过她也可能是在撒谎。管他呢。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不应该在这个国家听到任何她的传闻。

　　我们把音乐开到最大，所有的演员手拿花环登台谢幕。要是侍卫大喊“公主跑了！”我们就冲过去把蒜香味，麻辣味，洋葱味，胡椒味，迷迭香味，奶酪味，番茄味，黑醋味，柠檬味的腌橄榄塞进他们的嘴里，把花环戴在他们脖子上，用羽毛扇子挡住他们的视线，大声拍着手唱歌。伙计们，唱吧！跳吧！笑吧！叫吧！拿出你们看家本事，把全场的气氛都带动起来。

　　当所有的人都开始站起来唱歌跳舞的时候，我们也从后门赶紧逃跑，把剩下的三千四百个金币分了。或者我们可以买下一座南部山谷，叫那个地方再也种不出橄榄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人们也不应该在这个国家听到任何关于我们的传闻。

　　愿我们下半辈子永远告别破事这么多的甲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