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成本童话故事（上）

by七睡仙　　

　　公主说了，想要在加冕典礼上演一部戏，由她来当女主角。公主从来没有演过戏，很想要尝试一下在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感觉。她向我们保证她很有演戏天赋，绝对不会拖我们戏班子的后腿。没办法，她是最尊贵的公主，我们只能答应她的条件。剧本由她亲自撰写，内容包罗万象：有被关在高塔上的公主，疼爱公主的国王和王后，疯女巫的诅咒和不详预言，拯救公主的勇士，一条凶巴巴的龙，邪恶的黑巫师，英俊的王子，甚至还有一头会说话的猫——是的，是的，她啥都想演，元素太多太杂了，我当初也委婉地和她提到过这点——她提出一次性支付给我们一共三千五百金币，足够买下一座南部的山谷还能多出五百。给的实在太多了，我们只能答应她的条件。

　　
1.
　　
　　下面我们来讨论一下剧本吧！ 故事是这么开始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尊贵的公主——也就是斯里加米·亚哈姆公主殿下本人，她的父母听说了太多太多公主被巨龙掠走、公主和贫穷的小裁缝私奔、公主亲吻了不幸的两栖动物等等不妙的传闻，于是打造了一座高高的塔让公主居住在里面，在塔下安排了重兵把守，让公主在出嫁之前免遭命运的毒手。

　　公主慢慢长大，为了安全考虑，她被严格禁止出门，只有一位奶娘陪伴她。她的教育主要包括如何优雅地吃饭，如何跳宫廷舞，以及如何大喊救命等等。她最大的娱乐就是听奶娘讲童话故事，并且期盼着能够嫁给一位英俊勇敢的王子。

　　老国王和老王后非常的忙，很少有时间看她。公主从小就有很多很多的珠宝，很多很多漂亮的裙子，很多很多的绘本，很多很多的毛绒玩具——这些公主说可以她自己可以捐给我们，我们一毛钱都不用花。她每顿饭都要享用200道——哦不，20道珍馐，包括鱼的脸，鲨鱼的脆骨，奶牛的乳房，鸽子的舌头，等等等等。公主非常挑食，每餐只吃一到两样——这样我们只用准备一两道真实的菜，其他都可以去模型店买打折的样品，一个金币就能买三份。她拥有全世界最美的蓝宝石，她的父王请了最好的工匠打造成一串项链，这串项链只有戴在她的脖子上才会光芒四射，熠熠生辉——如果公主不愿意自备原款的话，我们可以用一大块蓝玻璃代替。

　　总之，以上全部内容想要表达的是，16岁的斯里加米·亚哈姆公主殿下是一位真正的、纯粹的公主。她尊贵，娇嫩，彬彬有礼，从来没有拿过比一个首饰盒更重的东西，比玫瑰花上的露珠还要闪耀，比柏树枝头的初雪还要纯净。

　　

　　有一天，她的奶娘要请假回老家帮助侄子家收获橄榄，因为侄子的妻子生病了，家里忙不过来。自从照顾公主以来她还从未请过假，她再三嘱咐公主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会有仆人定时放下一日三餐。晚上公主自己一个人睡在高塔里，半夜突然听见窗外传来笃笃笃的敲窗声。她披上白色的晨衣打开窗户，忽然一股灼热的夜风迎面吹来。窗外是一头黑梭梭的巨龙，眼睛就像是燃烧的煤块一样通红发亮，呼吸中带着烤山羊的臭气，和童话绘本里抓公主的巨龙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龙不是独自前来的，巨龙的背上一位穿着旧铠甲的龙骑士，他向她伸出了援手。

　　“晚安！亲爱的公主，您愿意和我走吗？”

　　公主又害怕又激动，因为她不可抗拒的命运终于到来了。“天哪！我还没换好衣服。”她尖叫到。

　　“嘘——来不及了！”龙骑士说，声音在盔甲里隆隆作响，“我们得在守卫发现之前赶紧离开。快！”

　　他的声音沉着而充满说服力，于是公主就信了他的邪。男人握住公主的手，一把就把她拉到了龙背上。

　　龙煽动着翅膀呼哧呼哧喘着气，黑色的龙鳞片滚烫滚烫的，公主紧紧闭着眼睛，吓得直发抖。“您是来绑架我的吗？”她问，“您是要把我囚禁在山洞里，直到一位英俊的王子把我从苦难中解救出来吗？”

　　骑士回过头。他掀开头盔，露出了一双疲惫而困惑的眼睛。

　　“您说什么？女士，我是来救您出去的。这是一位龙骑士的工作。”

　　这好像有什么不对。“等等，你搞错了！”公主急忙说，“我不需要拯救，这个塔是我父王建来保护我的！这是我的家！”　

　　“我看是您搞错了，女士。”龙骑士生气地说，“任何一个脑筋正常的男人都不会把关女儿在这样的监狱里，除非他是个邪恶的巫师。”

　　公主从来没有见过监狱，也没有见过邪恶的巫师，因此没有办法反驳他。

　　“那好吧，就算是你救了我。”她大方地妥协到，“可是救人救到底，你应该娶我为妻。”
　　
　　龙骑士犯了难。“您瞧，我今年已经45岁了，我和我的老龙居住在北方最高山峰的龙洞里，那里除了石头和龙粪什么都没有，不适合像您这样美丽的女士生存。”

　　“龙洞没有金子和可怜的姑娘吗？”公主惊讶极了，“这和绘本上说的不一样！”

　　龙骑士感到了被冒犯。他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尊贵的女士，我是个龙骑士，我的龙也不是什么没有教养的恶龙，我们不干那种邪恶的勾当！”

　　公主犹豫了。如果嫁给了龙骑士，每天生活在什么都没有的山洞里，那和被龙拐走又有什么区别？而且再也不会有英俊的王子来救她了，因为那时候她就已经结婚了。

　　“好了，我还在赶时间，”龙骑士说，“我把你放在塔背后的花园里成吗？那里是守卫的盲区。”

　　龙围绕着高塔盘旋了几圈，然后一个俯冲降落下来，公主没有坐稳，掉进了一大丛荨麻里。她再次大声尖叫起来。

　　“哦，天哪。”龙骑士咕哝到，“我又搞砸了，对不起。”

　　“回来！”公主踉踉跄跄站起来，朝着龙骑士愤怒地挥动着拳头，“把我送回去！送我回到我的卧室里去！回来！”可是风太大了，龙骑士什么都没有听见。

　　“幸好她看起来很健康，没有摔断腿什么的。”龙骑士松了口气，“你瞧，她还在向我们致谢呢！”

　　他也向公主用力挥挥手：“不客气，再见！”

　　龙扇扇翅膀载着龙骑士飞走了。他们都对此次营救相当满意，并由衷地相信着次桩善举必将传遍全国，为他的名声添砖加瓦。

　　

　　好吧，我知道这个情节有些不同寻常。似乎在所有的童话故事里，公主可以得胃病，可以患昏睡症，可以患癌症，但绝对不可以得荨麻疹、腮腺炎、痢疾或者其他什么有失风度的疾病。但这绝非无稽之谈。因为众所周知，真正的公主皮肤非常的娇嫩，就算隔着厚厚的棉被，连一颗豌豆都能让她辗转反侧。斯里加米公主那只碰触过柔软的丝绸和轻盈的羽毛的皮肤从来没有接触过荨麻这么可怕的过敏源，短短的几分钟立刻起了严重的皮疹。她的全身瘙痒，脸肿得发红发亮，眼睛都张不开。她的光滑轻盈的睡裙缠绕在灌木的尖刺上，被撕成一条一条的，脚趾缝里都是泥土。

　　“救命！”她沙哑地喊到，被自己的嗓音吓了一跳，“来人呀！救救我！”

　　没有人回答她。远处的树丛不安地抖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小动物跑过，公主吓得不敢做声了。“真是个噩梦！我得快点到有人的地方去，”她对自己说，“然后我要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好好地喝上一壶花草茶，然后一觉睡到天亮。”

　　她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向前走着，终于她看到了一丝光亮。光亮来自塔底的大门口燃烧的熊熊火炬，两个手持斧枪的守卫站在紧缩的铁门前，在摇曳的火光中困成了两尊雕像。

　　公主试图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悄悄溜回去，没想到立刻就被发现了。
　　
　　“站住！站住！！”他们挥舞着长矛叫嚣着，“你是谁？是哪里来的村妇？”

　　公主简直要气坏了。“好大的胆子！我是这座塔的主人，快放我进去，我就饶恕你们的无理！”

　　守卫们哈哈大笑起来，“这座塔是斯里加米公主的住处，她好好地在她的房间里睡得正香呢！”

　　“是吗？”公主讥讽倒，“那你们最好去看一看她是否还在那里，因为刚刚有一头巨龙经过……”

　　守卫互相对视一眼，立刻变了脸色。众所周知，再坚固的堡垒也不可能阻止一头想要掠夺公主的巨龙，因为这是每一个公主的宿命。

　　“我来看住她！”年长一些的守卫说，“你去通知国王，一个疯女巫刚刚对公主做出了邪恶的预言！”　

　　“站住！我还没说完呢！巨龙又把我送回来了！”公主喊道。

　　“如果你是真正的公主，巨龙不可能把你送回来。”守卫笃定地说，又露出怜悯的目光，“而且，我们的斯里加米公主是全国最美的宝石。而你，小姐……”

　　公主刚想反驳，她从守卫锃亮的铠甲中看到了自己的肿胀变形的倒影，立刻崩溃了。她用手用力抓着自己的脸，尖叫着跑出了花园。

　　公主就这样成了疯女巫。多么讽刺啊！但是这样我们又能省去一个演员的薪水。这可不是我的点子，剧本就是这么写的，公主也同意了。

2.

　　
　　疯女巫斯里加米小姐跌跌撞撞地顺着小路跑进了黑森林里，我们的第二幕开始了。她在林子里跌跌撞撞的走，直到一座小屋出现在她面前。

　　——不，这不是用糖果、饼干和面包制成的那种小屋，也不是用人类的头骨和肋骨搭建成的那种毛骨悚然的小屋。我知道，我知道，这样就失去了很多戏剧性，但公主特别强调了，这就是一座普通的小屋：橡树做的房梁，苔藓铺的房顶，院子里种了萝卜、辣椒、卷心菜和南瓜，还有两头奶山羊。小屋的主人，也和小屋一样普普通通，只不过她一个人住在这里罢了。

　　就这样，斯里加米小姐敲响了小屋的门。一位系着围裙的女人警惕地打开了门，她长着一张红润的圆脸和圆圆的鼻子，手里拿着一把一尺来长的面包刀。

　　“亲爱的，你被荨麻刺伤了！”她惊呼到，然后扔下刀，一把将斯里加米小姐拉进了屋。她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拿出了一块干净的破布沾了井水给她擦干净脸，并且在她的胳膊、腿和脸上涂上了一些黑色的药膏。药膏凉凉的，发出一股恶臭味，但是令她感觉好多了。这简直就和魔法一样。

　　“请问，你也是一名女巫吗？”斯里加米小姐说。

　　“哦，‘疯女巫’。”小屋的女主人咯咯笑道，“这就是他们对我们的称呼，不是吗？半夜里独自游荡的姑娘，或者一个人住在林子里又不肯结婚的姑娘。没错，广义上来说我的确算是一名女巫。”

　　这和她读到的故事里的不太一样，斯里加米小姐想。“请问，你会魔法吗？”她问道。

　　“我会给猪治疗难产，我会让山羊下奶，我会让马不再胀气。我还会用三种方法让头疼痊愈，七种不同的方法处理伤口，如果这是你所说的魔法的话。”女主人快活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教你。这样从现在起，你也算是一名女巫了。”

　　好吧，看来以后我只能当一个疯女巫了。斯里加米小姐悲伤地想，就像这位森林小姐一样一个人住在森林里的小房子里，没有哪个王子愿意娶一个疯女巫当妻子的，除非她愿意将择偶范围下沉到飞禽类或者两栖类——如果此时公主想对着溪水唱一曲她自己写的咏叹调，随她便吧。

　　接受了这个现实之后，公主也渐渐接受了自己的新角色。她和住在森林里的这位小姐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并学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魔法：比方说，她以前隐约知道食物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但她从来不知道食物从地里到盘子里要经历这么多复杂的工序；她不知道桦树茸灰烬混合野蜂蜜可以止血，柳树枝煮成的水是治疗感冒的良方，山药泥和扁豆打成饲料可以缓解猪的厌食。她还尝试了占卜未来——根据森林小姐说，这可是一门神秘的大学问。就她自己来说，一眼看出哪位太太将来会离婚，哪个店铺会在一年内倒闭，哪个小孩子会不会有出息，都不是什么难事。她建议斯里加米小姐从最简单的学起，那就是预言自己的命运：斯里加米公主一定会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道理很简单，如果女巫的预言是一种灵验的魔法，没有理由不对自己使用下去。

　

　　这天，斯里加米小姐去隔壁的赶集。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十足的女巫了，穿着植物扎染的蓝色粗布裙子，头上别着一枚打磨得润如白玉的鸡骨头做得发簪，有力量的手臂挽着一只自己扎的柳条篮子。小镇广场的中央人头攒动，她挤进去一看，看到四匹骡子拉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插着一把剑——根据公主本人的叙述，这把剑是施了魔法后插进一块坚固的花岗岩之中的，不过我们也可以在剑上糊上一大块染色的黏土来代替。

　　“我认得那把剑。”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

　　

　　让我们把灯光给到舞台的另一侧，时间回到那把剑被锻造出来、插入石头中的那天。那时候斯里加米公主还是一个穿蓬蓬裙、戴丝绸蝴蝶结的小女孩，正在老国王的带领下懵懵懂懂地看着铁匠和法师们的工作。一把好剑被打造出来是为了插在石头里，在她眼里是相当荒谬的。

　　“如果哪一天你被巨龙绑架了，我的女儿，”国王解释道，“那么能够拔得出这把剑的人当被选为拯救你的勇士。”

　　“万一是一个粗笨蛮勇的下等人拔出了宝剑怎么办？”小公主不满地撅起嘴，“我想嫁的是英俊的王子！”

　　国王哈哈大笑起来，“傻孩子！单凭着蛮力是不可能将这把剑拔出来的！只有真正的王室血脉的人才能把剑拔出来。”他慈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头，“父王一定会让你嫁给一个真正的王子，一个流着皇家血脉的，英武、强壮的勇士，也将是我王位的继承人。”

　　当然啦，老国王自己没有儿子，所以这个勇士只可能是邻国的王子。想到这个点子的人真是聪明至极，不是吗？

　　

　　让我们再把灯光打到现在时刻，我们的女巫斯里加米小姐躲在人群中暗中观察。

　　我不会一直都是一个疯女巫的，她激动地对自己说，我会回到宫殿里，回到我的父母身边，回到高塔里，她经历的这一切就是一场梦。等到她命定的王子出现拔出了剑，她就会冲上去拥抱他，然后他们一起回到王宫之中，回到她的父母身边，回到柔软的天鹅绒被子和丝绸连衣裙的包裹之中。她就会像是所有童话里的公主一样，拥有幸福快乐的结局。

　　一整天都过去了，守卫，农夫，铁匠，伐木工，补锅匠都纷纷上去尝试拔起那把剑，可谁都没有成功。不幸的是，这个年头流落街头的王子比流落街头的独角兽还要难找。围观的人们纷纷摇头，互相安慰到：
　　
　　“算了吧，也许那个公主也不怎么好看。”

　　“我看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守卫商量着去国界边境去看看，据说北方那些茹毛饮血的野蛮人部落盛产多余的私生子和继承人， 一定可以找到符合要求的勇士。斯里加米公主听了又气又怕，要是未婚夫是一个披着熊皮、戴着动物牙齿的怪物，那可怎么办！

　　于是她大踏步的走上前，一把就拔出了那把剑，就好像把刀从融化的黄油里拔出来一样容易——正如老国王所言，力气不是决定因素，你只需要一点儿皇家的血脉。

　　骡子车停下了，所有人都看着她，鸦雀无声。公主拿着剑，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

　　“让我们恭喜这位勇士！”守卫高呼，“尊贵的殿下，现在请随我们一起去面见国王吧！”

　

　　
3.

什么？你说一位女士怎么可能又是一位勇士，又是一位公主呢？没听说过，从来没见过。蠢货，别打断我！那是因为尊贵的斯里加米公主还没有开始写故事的缘故。现在她写了，还付了你钱，你就应该感恩戴德地听下去。

　　
　　斯里加米公主和当天从其他地方选出的勇士们一起来到了王宫接受册封——所有寻找公主的勇士都被授予了荣誉爵士的称号。因为人数众多，册封仪式由一个斯里加米公主从未见过的神官举行，国王和王后因为思女心切伤心过度，始终没有出现在仪式中。然后军需官给他们每人都发了一匹马，一小袋金币，和一枚公主项链上的一小块蓝宝石。如果他们真的能够打败巨龙把公主带回来，将会获得更多的金子、领地和仆人，还能继承王位，娶公主为妻。不过领到了马和金币之后，大部分人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只有斯里加米公主留在原地。
　　
　　“我要见国王！我找到了公主的下落，她现在就站在这里！”斯里加米公主朗声到，“父王，母后，你们快来看呀，你们的女儿回来了！我就在这里！”

　　可是根本没有人听她的。她的头发被山羊咀嚼过，显得参差不齐，手上满是乡下人劳动的粗茧，裙子上全是油污，怎么可能会是全世界最美的宝石？老国王和王后怎么可能接受一个乡巴佬当自己的女儿？而一个勇士，居然妄想着不经历艰难险阻就来王宫里讨赏，毫无疑问是一个小丑或者骗子。很快，不耐烦的侍卫就再次把她赶了出去。

　　我们都知道，王宫这种地方，能留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任何不劳而获、投机取巧的形式都是不可取的，即便是对一名真正的公主也是如此。程序，绝对至关重要——如今的斯里加米公主要想堂堂正正地回到王宫里，必须得经过严密的考验：比如说杀死巨龙，打败邪恶的巫师，被掳走并嫁给王子，或者从共计13轮宫廷戏剧表演笔试、面试和试演中运用狡猾的诡计和精湛的技巧从几百名街头艺术家中脱颖而出——当然最后一项的难度较大，我们肯定公主还远远不够格，她只能选择用其他的方法。

　　斯里加米公主——或者说我们应该叫斯里加米爵士——拎着她的一袋金币和一匹花马沮丧地走在街上。此时，一只黑猫带着一种安宁的自信划过黑夜，就像是一个放假的刺客。

　　“我读过书，”她对自己说，“有些王子受到诅咒会变成动物，需要真爱的亲吻才能恢复人形。虽然只是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但是试一试倒也不坏——比野兽、青蛙、天鹅之类的要好些。”

　　她在黑猫和她擦身而过的时候一把把它抓了起来，就像在女巫小姐家抓母鸡一样。她把猫高高举起，努力将嘴唇凑了过去——

　　　黑猫张开了嘴巴，从它喉咙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我刚刚吃了老鼠，小姐。”

　　“我没听错吧？猫竟然会说话，这可是一桩奇闻。”斯里加米爵士惊呼到。她想了想，自言自语到，“也许是因为我是公主，所以才能听得懂动物说话。”

　　猫从小小的腹腔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呼哧呼哧声。斯里加米爵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猫是在嘲笑她。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会说话。”猫轻蔑地说，随即又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呼噜声。

　　“你是斯里加米公主吗？”猫感激地说，“我认得你。感谢你的挑食，你美味的剩饭救了我。”

　　“谢天谢地，连猫都能认出来我是公主。”斯里加米爵士气呼呼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父母不肯见我。”

　　“顺序，”猫摇着尾巴，耐心地解释道，“顺序是很重要的。成为勇士的守则之一：必须挑战巨龙证明勇气，然后再拯救公主，才能正式成为勇士。先杀巨龙，后救公主。规矩历来如此。”

　　“可我不是勇士，我是一个公主。”斯里加米爵士强调到。“我本来就不应该经历这些。”

　　“你现在拿着剑。”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这是一个意外。我从来不想成为一个勇士，我只是拔出了一把剑而已。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

　　“我也从来没有想要成为一只会说话的猫，我只是吃了点法师家的湿垃圾而已。也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

　　“但是会说话不好吗？”公主惊讶道，“常言道，技多不压身。”

　　“你瞧，能说话和会思考对于猫来说是一种负担，只会为生活徒增痛苦。”猫叹了口气，“一旦知道了怎么说话，就再也不会喵喵叫了。腔调不一样了，人们在这方面非常挑剔。”

　　“至少，你可以告诉人们你饿了。”斯里加米爵士说，“这样就会有人喂你了。”

　　“实际上，人们只会选择听见自己想要听到的。”猫说，“我在这个垃圾堆已经呆了三个星期了，我不停地告诉路人我想吃点培根，鸡蛋是你儿子偷的，你老婆出轨了，没有一个人听我的，就算有也只会当做幻觉。你是第一个肯和我说话的人。”
　　
　　“书里说了，公主能和动物交谈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就从来不觉得猫说话有什么奇怪的。”公主说，“当我还住在高塔里的时候，经常和窗户边的鸽子说话。我真希望能赶紧回到皇宫里，我总是有很多漂亮的衣服，还有那么多好吃的，或许再加一只猫也吃不完。”

　　“是吗？”猫听了，竖起了尾巴，“那我们最好赶紧找点坏东西来打败，这样我们——我是说你——就能回家了。我正好知道有一条巨龙，居住在北方极寒之地的最高峰上，我可以带你去找它。”
　　
　　　

　
4.
　　

　　除了会抢夺公主和财宝，公主对巨龙几乎一无所知。不过她还是骑着她的花马，和猫一起上路了。

　　让我们再一次切换场景：

　　光秃秃的山顶，光秃秃的石头洞穴，一名年迈的见习龙骑士和他的老龙正在烘烤一头没有被阉过的老山羊。这种老了的种公羊平均咀嚼20次才能勉强咽下去，可以有效的防止请来的演员吃太多。这种羊肉很便宜，三个金币就能买一头，一个落魄的见习龙骑士只能付得起这个价钱——我们也只能付得起这个价钱。

　　呼号的寒风中传来碎石掉落的声响，斯里加米爵士历尽艰辛，终于翻越高山爬上龙洞。当她气喘吁吁地放下胳膊肘底下的猫，抽出自己的宝剑，准备一场全力以赴的鏖战时，羊肉烤得刚刚好。龙骑士向她投来古老又疲倦的眼神，不情不愿地递给她一串烤肉。这是龙骑士的守则之一：当有人和你共享篝火时，也同样应该与他共享你的食物。

　　“或许我们应该乘此机会偷袭，”猫小声建议到。“这正是大好时机。”

　　斯里加米爵士却沮丧地摇摇头。“书里说过，一个勇士不可以拒绝和你共享篝火的人的好意。也不可袭击为你提供食物和住所之人。”

　　爬了这么久的山，她已经又冷又饿，彻底没有了战斗的欲望。于是她接过了肉串，一屁股坐在了篝火边。

　　山洞里非常安静，唯有火焰劈啪作响。勇士和巨龙都在奋力对付着老山羊的肉。

　　斯里加米爵士终于艰难地咽下了一块羊肉，说道：“你可能认识我，我是新任的候选勇士斯里加米·亚哈姆爵士，我是来杀死邪恶的巨龙，完成成为勇士的挑战的。”

　　“那么你找错了，我的龙不是邪恶的巨龙。”龙骑士果断地说，“打自我认识它以来，我们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就连我们现在吃得这头山羊，也是用正当劳动所得的薪水支付的。”

　　“可书上说龙都是坏东西。”爵士嘀咕到，“它们烧毁村庄，抢夺村民的财产和公主……”

　　“世界上不仅仅有会抢夺公主和金子的龙，也有会救公主、归还金子的龙。”龙骑士打断到，“如果世界上只有一种龙，那是不公平的，对不对？很可能也是违法的。”

　　“至少我读过的那些书里没有提到过别的巨龙。”她闷闷地说。

　　“肯定还有你没有读过的。”龙骑士用一种十分笃定的语气说道。“那也许是一本还没有出版的书。也许是一本根本还没有被写出来的书。一本被困住的书。不然的话，不识字的人该如何写书？像是我们这样手冻得发抖的人又如何写书？像是你这样被困在高塔里的公主又如何写书呢？”

　　“你原来还记得我。”公主惊讶地说，“我其实一直想要告诉你，我不是被困在高塔里的。那里是我的家，我就住在那里。那座塔是为了父亲保护我而建造的。”

　　“我知道，我知道。一开始，你不能总能意识到这点。”龙骑士宽容地摆摆手，“直到有一天，你发现你的书也被困在了那里。”

　　猫打了个哈欠，“算了吧，没有人活在书里。”它试图打个圆场，“我就从来不读书，书都是人类写了骗自己的。我读生活，生活要比书广阔的多。”

　　“我就是按照书里生活的。”公主闷闷地说，“奶娘说，书里有大智慧。不过我还没有读到现在这种情况的书。”

　　“是吗？那么你一定是活在自己的书里了。”猫说。

　　公主陷入思考。当她还是高塔里的公主的时候，确实也试着写过书。但她还没有被巨龙劫走，也没有王子救她，实在没什么可以写。但是现在， 她有很多故事可以说。至少她可以谈谈森林里的女巫，会说话的猫，还有十年考编上不了岸的龙骑士。

　　他们就这么一起沉闷地吃完了山羊肉。

　　“谢谢你的款待，”公主最后矜持地说，“不过我想要提醒你，你并没有完成拯救一个公主的考验，因为我显然并不需要你的帮助。因此你还不能算一名正式的龙骑士。”

　　“那你现在想要回家吗？”龙骑士问道。

　　“不了，”公主摇摇头。然后拍拍衣服，站起身，“我试过了，有些事情顺序不对就行不通。”

　　“顺便说一句，你的羊肉烤老了。”猫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