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衡阳雁去(下)
曙光照进长包间,清晨褪去了昨日的喧嚣。
一早,燕子捧着一份密封的体检报告,步履轻缓走进来,稳稳递到宋大昌面前。
宋大昌拆开封袋,逐行阅完纸面文字,脸色骤然沉暗下来。室内寂静无声,他忽然低笑两声,声线苍凉厚重,带着半生浮沉的慨叹: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哼、哼。”
两句冷哼落定,满屋皆是沉郁。
燕子看不懂老板骤然翻覆的情绪,心头微微发紧,轻声开口安抚:“董事长,副院长特意嘱咐,让您忙完务必抽空去找他一趟。”
“嗯。”宋大昌抬眸看向她,目光平和,褪去了方才的沉冷,“你跟着我几年了?”
燕子愣了愣,如实答道:“快五年了。董事长,您怎么突然问这个,是有什么事吗?”
“没大事。”宋大昌语气平缓,缓缓交代,“你回去准备几样东西,三个大信封、两个文件袋,再准备一根蜡烛、一卷胶带。另外,把我办公室保险柜里的黑皮箱取出来,钥匙别落下,下午三点一并带过来。”
“我记下了。”
燕子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眉眼间恢复了往日黑里透红的沉稳气色,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轻手轻脚退出了办公室。
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声响。宋大昌再次拿起那份体检报告,一字一句反复细读。白纸黑字的诊断清晰刺眼:肺部阴影面积较大,疑似肿瘤,建议尽快复诊确诊、及时干预治疗。
良久,他长长舒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紧绷数年的脊背,终于彻底松弛。
半生商海沉浮,博弈算计、负重前行,步步如履薄冰。他闯过无数风浪,扛过万钧压力,到头来一纸体检报告,便道尽了人间无常。人这一生,起落祸福、生老病死,终究是人人都躲不过的宿命。
释然,也苍凉。
他缓步落座书桌前,摊开一叠崭新信纸,执笔沉凝片刻,随即落笔疾书。
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声响贯穿寂静的办公室。他时而思路翻涌、奋笔不休,将半生心事、隐秘过往尽数落笔;时而停笔蹙眉,点燃一支烟,吞吐烟雾间,抬眸望向窗外阳光与远处朦胧山川。山河依旧,人事将改,万千思绪尽数沉淀心底。
酒店送来的午餐静静摆在桌边,早已凉透,他分毫未动,全然沉浸在笔墨之间。
字字斟酌,句句落笔,整整一个上午,加正午时光,他终于停笔收尾,逐字通读核对无误。时针堪堪指向午后两点,他才默然拿起早已微凉的饭菜,草草果腹。
下午三点,燕子准时带着一应物品赶来。
宋大昌从黑色手提箱中取出一份封存已久的文件,郑重放入第一个大信封,随后将自己亲笔写下的部分资料、一张新照片一并纳入。停顿片刻,他取来一张素白纸笺,落笔写下一行沉甸甸的字:小志,你是我家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家最好的敌人。事情已然如此,我不怪你。有空带我问候你们的魏总。
燕子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头不安再度翻涌,愈发觉得今日的董事长格外反常,忍不住开口:“董事长,这些杂事交给我来整理吧。”
宋大昌抬眸望她,眼底没有平日的威严,只剩一片温和慈和。
他没有应声,继续有条不紊地整理后事。又从黑箱中取出一枚精致小信封,连同另一叠手写资料,悉数放入第二个大信封。最后将剩余所有文稿、资料妥帖收纳进第三个大信封。
整理完毕,他将前两个大信封分别装入防水文件袋,取来备好的蜡烛,点燃,以熔蜡细细封住袋口,再用胶带层层缠紧、密封锁死,杜绝一丝疏漏。
一切尘埃落定,办公室的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
宋大昌抬眸看向跟随自己五年的燕子,语气郑重又温和:“你跟了我五年,兢兢业业,是我耽误了你本该读书上大学的年纪。但我看着你一路自学、步步成长,如今眼界、心性、能力,早已足够独当一面,闯荡四方。”
他话锋一转,托付起最后的嘱托:“我最后托付你一件事,耗时会久一些。你去银行开一个保险箱,把这第一个文件袋放进去。钥匙你拿着,到你完成任务后,交给小金。小金一直跟着我前妻在郓城生活,他性子单纯,无人照拂我始终放心不下。这里有一张银行卡,内里五百万。一部分专款专用,作为小金往后读书、生活的所有开销,你务必每月按时给他转账,保障他衣食无忧、安心求学。剩下的,全都归你,算是我给你的底气与安顿。”宋大昌停了几秒,补充说:
“万一有事,钱不够。就去山里找老爷子。我跟他说过了。他一定会帮你。”
“本周,你辞了这里的事,你到郓城租一处安稳居所,找份清闲营生,一边立足生活,一边陪着小金读完大学。闲暇时多看看我前妻,陪她说说话、搭把手帮衬一二。等小金大学顺利毕业,你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同时把保险箱的钥匙交给小金。这件事,你能答应我吗?”
燕子眼眶瞬间泛红,喉头哽咽,强压着鼻音应声:“我一定好好办妥……可是董事长,您到底要做什么?”
“别胡思乱想。”宋大昌轻轻安抚,语气淡然,“我要出一趟远门,归期未定,前路未知。不过是提前把身后琐事一一安顿妥当。放心,老叔身子硬朗,一切安好。”
“噢,还有第二个文件袋,有空送老爷子那里。这个大信封,你晚上给艾姨送去。”
他抬眼扫过腕表,语速稍快:“时间不早,银行关门早,你拿着东西先去办。”
泪珠凝在燕子眼底,悬而未落,满心酸涩与不舍堵在胸口。她看着从容镇定、暗自诀别的董事长,万般疑问不敢多问,终究只能脚步拖沓、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房门彻底关上,世间纷扰尽数隔绝。
宋大昌仰面躺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指尖夹着烟,缓缓深吸一口。烟雾袅袅升腾,缠绕在眉眼之间,压在心头数年的重担、算计、防备、执念,在此刻尽数卸下。
窗外落日西垂,漫天金红余晖铺洒天地,温柔地落满整间客房,洗去了这里常年的冰冷肃杀。
他起身从柜中取出两瓶珍藏已久的黔韵老窖。从前觥筹交错、名利场中,他只知这酒价格不菲,三千余元一瓶,是撑场面的贵价佳酿。直到此刻生死路前,才豁然明朗,他才真正读懂这瓶老酒的重量——装的是半生江湖、一世浮沉,是聚散离合,也是万般无可奈何。
他取出八个素白瓷杯,整齐排列在窗台之上。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他衣角。落日余晖铺满身前山河,远山静默,暮色温柔。
宋大昌逐一将酒杯满斟,八盏酒液澄澈透亮,映着漫天残阳。
他伫立窗前,远眺山河暮色,沉默良久,沙哑的声音终于撞碎满室寂静,顺着晚风飘向远山。
“兄弟们,一晃几十年,该还的债,该了的缘,今天,一并了了。”
他抬手拿起第一杯酒,对着远山遥遥一敬,杯沿轻轻磕碰窗台,发出清脆一响。
“当年一起闯江湖,刀口舔血挣下这份家业,我守了半辈子,到头来才明白,钱权皆是身外之物,留不住人心,也换不来心安。”
话音顿住,喉结滚动了两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怅然。
“小志那一步,我早该料到。商场如棋局,人人都想破局,只是没想到最后落子的,是曾经掏心相待的兄弟。怨吗?谈不上。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他要的,我守不住,那就遂了他的愿。”
第二杯酒缓缓倾洒在窗台,酒液顺着石面蜿蜒,很快融进余晖里。
“老爷子在山里守了一辈子规矩,我这些年踩线越界,做过不少亏心买卖,欠他的教诲,欠祖宗的交代,都封在袋子里了。往后江湖路远,再无宋大昌登门求教。”
第三杯、第四杯,接连被他抬手洒出,酒香浓烈,转瞬消散在风里。
“前妻性子执拗,这些年跟着我担惊受怕,受了不少委屈。小金那孩子心思敏感,跟着母亲长大,没享过多少安稳日子。我能做的,也就只剩这点安排,往后有燕子照拂,也算能安心了。”
他拿起第五杯,指尖微微发颤,杯身的光影晃了晃。
“燕子这姑娘,跟了我五年,踏实懂事,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却被我留在身边周旋人情世故。给她的钱,不算补偿,只当是她往后安稳度日的底气。托付的事,她性子稳,定然能办妥。”
六杯酒尽,他望着渐暗的天际,暮色已经开始吞噬远山轮廓。
“体检报告那点东西,算不上什么大事,人活一世,赤条条来,赤条条走,早晚都要过这一关。只是遗憾没能看着小金成家立业,没能再喝上几次老爷子酿的野茶。”
第七杯酒轻轻一碰,瓷杯相击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魏总,我们隔着生意博弈半生,小志是你的棋子,我是你的对手,往后这盘棋,该落幕了。不必再费心算计,我认了。”
最后一杯酒,他没有洒出去,而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灼烧着胸腔,将积压多年的疲惫与释然一并炸开。
空杯重重落在窗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宋大昌望着彻底沉下去的落日,天际只余下最后一抹暗红。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晚风。
“衡阳雁去无留意,这世间,终究没人能留住远行的人。”
说完,他纵身一跃,把自己融入了晚霞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