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中国书坛独步天下的左笔圣手——费新我】
案头摊着这件旧藏费新我《行书七言联》,纸本立轴,102×22cm×2。墨色沉凝如漆,笔力透纸,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仍能感受到落笔时那股沉雄郁勃的气力。每次展读,总忍不住想起这位一生跌宕、终以左笔开宗立派的书坛巨擘,想起那些流传在圈里的旧事,也想起我当年亲眼见他挥毫的那一幕。
在中国书法史上,几乎没有第二位书法家能像费新我这样,以一场海外展览震撼整个东瀛书坛,并留下一个流传至今、半是传奇半是史实的说法:上世纪八十年代,他的一张书法作品,在日本能换一辆丰田轿车。很多人以为这只是后世的夸张附会,其实不然,这个故事有确切的源头。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中断多年的中日书法交流重新复苏,1982年,费新我应邀赴日本东京、大阪两地讲学,并举办个人书展。那一次展览的盛况,至今仍是中日书法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话——展出的全部作品,竟被日本藏家全数挂单售罄,无一留存。当时日本书法界的泰斗村上三岛,不仅亲自到场观展,更带头重金买下了费新我的一套草书四条屏,事后对人由衷赞叹:"费新我先生不仅是一位艺术家,而且是一位哲学家,一位有志之士。"
关于当时作品的具体售价,如今已没有完整的官方纪录可查,但八十年代日本市场上,一辆丰田卡罗拉或皇冠轿车的平均价格确实在1至3万美元之间。这个数字放在当年的中国,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无疑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也正因如此,"一字值一车"的说法才会不胫而走,成为中国书法家在海外市场影响力的一个标志性注脚。
世人皆知费新我书画皆能,也多有文章梳理过他的学书师承与取法脉络,却鲜少有人提及对他早年书风影响至深的一位关键人物——时有"江南第一书家"之誉的常熟人萧退庵。我曾专门就此作过多年的考证与比对,费新我中年以前的行草书,无论是骨法用笔还是结体姿态,几乎全出自萧退庵一脉,渊源清晰可辨,痕迹极深。
命运的转折总是出人意料。费新我56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导致他右手致残,再也无法握笔。对于一个浸淫笔墨半生的书法家来说,这无异于灭顶之灾。谁也未曾想到,正是这场人生的大不幸,反而成就了他艺术上的大幸。为了继续写字,他不得不放弃研习了几十年的右手笔法,从头开始摸索左手作书的门道。这看似"缘木求鱼"的无奈之举,竟让他彻底挣脱了师门的藩篱,在衰年变法中走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左笔书法之路。他以左手特有的顿挫与奇崛,融刚健与婀娜于一体,最终形成了独步天下的"费体",终成一代开宗立派的大家。反观同出萧门的邓散木、沙曼翁诸公,虽各有建树,名重一时,却终究未能超越其师的艺术格局与高度。
我有幸在费老耄耋之年,亲眼目睹过他挥毫的全过程,那一幕至今清晰如昨,刻在我的记忆里。当时最让我震惊,也最让我难忘的,是他行笔的速度——出奇的慢,慢到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我见过太多同时代书家写字,林散之的萧散、萧娴的雄强、高二适的奔放、陈大羽的厚重,各有各的风神,但没有一个人,行笔能像费老这样慢。他执笔如执千斤,每一笔都沉得下去,稳得住,仿佛全身的气力都凝在那支笔锋上,一寸一寸地碾过纸面。
更妙,也更高明的是,这种极慢的行笔,在最终的作品上竟了无痕迹。观者只见其字雄健奔放、跌宕生姿,笔画间满是挥洒自如的意气,断难想象其运笔竟如老僧入定般沉稳迟缓。寻常书家的作品,我只要看上一眼,便能大致判断出其行笔的疾缓与提按的节奏,唯有费老的字,藏锋敛锷于无形,将所有的功力与心思都藏在了笔墨的深处,让人看不透,也摸不着。这,才是真正的大家手笔,是书法艺术最见功夫,也最难得的境界。
如今再看这幅七言联,字里行间依旧能感受到当年那支左笔的千钧之力,也能想起那位历经磨难却终成大器的老人。笔墨千秋,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作品,这样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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