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得相盒
我于冷摊上得见这物事,是一个银制的相盒,拇指般大小,椭圆的,边角已磨得圆润,泛着黯黯的光。摊主说是民国的,我信。那银的成色并不好,杂着些铜的滞涩气,恰恰是那时代的寻常物。我将它托在掌心,沉沉的,凉凉的,仿佛托着一小片凝固的夜。
拈开那小小的机括,咔的一声,轻而脆,像咬开一粒陈年的瓜子。里面躺着一张照片,已经黄得有些斑驳了,但一个年轻女子的模样还是看得分明。她留着齐眉的刘海,黑发整整齐齐地,衬着一张素净的脸。眉眼低垂着,那目光不是看什么物件,也不是看人,只是柔柔地落下去,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慢慢地晕开,带着一点安静的、淡淡的忧郁。嘴唇上那一点淡粉,抹得极匀,极浅,像清晨蔷薇花瓣上最浅的那一层颜色。不招摇,不退让,就那么自自然然地待在那里。整个人是一派旧家闺秀的温文,沉静里藏着些不肯轻易说出来的心事。
我想象她的日子。该是读书的,或者刚从学堂回来,心里有些朦胧的觉醒,像早春的草芽,顶着薄薄的霜,颤巍巍地,却是一定要长出来的。那时候风气初开,女子们刚刚从千百年的旧宅里探出头来,身上还带着旧家闺秀的静气与礼度,心里却已经开始蓄着一股向外的、向上的力。她们读书,习字,也学着做些于国于家有用的事。不嚷不闹,不惊不乍,就是那样沉沉稳稳地,一步一步地,把自己从深闺里走出来。这股子心气,不喊不叫,就藏在这般低眉垂睫的安静里,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锋刃是雪亮的,只是暂且收着。
但这相盒却落到了冷摊上。是她自己不要了,还是后人当作废物清理出来,我不知道。我只看见这一个垂眸的姿态,静静地关在这个银壳子里,关了几十年。外面的世界已经翻了好几番,炮火、迁移、新天新地,她都避开了,只在这么一方小小的黑暗里,守着她的少女时代。
我将她轻轻地合上。银壳子又回到掌心里,凉意还在,却似乎多了些温的。我揣着她往回走,风是冷的,心里却是暖的。这不为什么,只因为看见了将近一百年前的一个少女,她低着眉眼,在想着她的心事。那心事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只晓得那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向上的,蓄着力的,民国女子的气度。
【本图为自行创作 随笔为虚构演绎 仅供娱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