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奎澤石頭的〈阮的阿媽〉
石柏騰(6/1/26)
〈阮的阿媽〉是一篇兼具家族記憶、宗教敘事與生命史書寫的散文。
一、作為家族記憶書寫
文章表面上是在追憶外祖母,但真正書寫的其實是「一個家族如何因死亡而改變」。故事的起點不是阿媽出家,而是阿公的死亡。死亡在此並非終結,而是一個事件(event)的爆發點:阿公過世、大姨附身說法、全家開始吃素、求醫問神、接觸佛教、阿媽出家、老家成為觀音禪寺。
於是死亡不再只是私人悲傷,而成為一條新的生命路徑。文章不是從「信佛」開始,而是從「恐懼」開始。
開頭的惡夢:黑暗小徑、鬼魅追逐、無路可退。其實就是死亡經驗的象徵。而文章最後,阿媽成為暗夜明燈,形成完整首尾呼應。因此整篇文章其實是一個非常古典的從黑夜到光明的結構。
二、夢境的象徵意義
我認為全文最精彩的是第一段。那條小路不只是童年的路。它同時具有三種意義:
1. 回家的路:路的終點是阿媽。代表親情。2. 修行的路:路的終點是禪寺。代表宗教。3. 生命的路:路上充滿:泥濘、黑暗、鬼魅。代表人生苦難。而阿媽則是路的終點。這使她逐漸從一個外祖母轉化成一種精神象徵。所以文章後面已不是寫「我的阿媽」。而是在寫:阿媽如何成為一座燈塔。
三、宗教書寫的特色
許多宗教回憶錄容易陷入兩種極端:全部相信或全部懷疑,但這篇文章保留了相當多民間信仰的真實感。例如:附身、冤親債主、舍利子。作者並沒有試圖證明它們。只是將其作為家族共同經歷來記錄。這種寫法反而具有文學性。因為重點不是事情是否真的發生。而是:這些事情如何改變了一個家族。這是更深的問題。
四、德勒茲式閱讀
如果用德勒茲的角度來看,這篇文章最有趣的是「阿媽的生成」。德勒茲認為:個體不是固定本質。而是不斷生成(becoming)的存在。文中的阿媽歷經農村婦女、母親、寡婦、佛教徒、比丘尼、禪寺創建者、家族精神象徵。這不是身份轉換而已。而是一連串生命線(line of becoming)的展開。阿媽現在仍在繼續、繼續生成。
尤其阿公死亡之後,阿媽沒有被困在悲傷裡。反而走向另一種生命形式。這很接近德勒茲所說:真正的事件會迫使生命重新創造自己。
五、暗夜明燈:一種情動(Affect)
若進一步用德勒茲《千高原》的語言閱讀,阿媽最後已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種情動力量(affect)。
當作者說:超越時間與空間,阮的阿媽成為我心中永遠的暗夜明燈。此時阿媽已經不是回憶中的人物。而是一股持續作用於生命的力量。如同《千高原》所說:*人離開了,但力量仍在運作。所以惡夢消失的原因,
未必是因為作者長大了。
而是因為生命裡形成了一個新的精神地景:過去小路終點的燈火,變成了內心的一盞燈。
六、作為奎澤石頭散文的一個特色
我認為這篇作品與奎澤石頭許多詩作最大的不同在於:
它罕見地放下了後現代的碎片化語言。沒有大量引用理論。沒有哲學術語。甚至沒有刻意營造詩意。反而回到最樸素的台灣鄉土敘事。
然而正因如此,文章最後那句:
「阮的阿媽成為我心中永遠的暗夜明燈。」
才格外動人。因為讀完整篇文章後,讀者知道那不是修辭。而是作者用半生歲月驗證出來的生命經驗。
從文學上看,這篇文章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不是附身、舍利子或神異事件,而是那個在惡夢中拼命奔跑的孩子,最後終於發現:他尋找的光,其實一直都在阿媽身上。而阿媽離世之後,那盞燈又被帶進了自己的內心。這或許正是全文最深的情感核心。
石計生撰述紀錄、謝謝切特先生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