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祖国做了另外的事情”（第二节和结尾已改）
——金无怠致小鱼的信

有一种警告像间谍似的，
那是少了一天的呼吸。
——艾米莉•狄金森

小鱼，你还是那么着急吗？
可我们的性格正好互补呀
瞧，我在这牢里优哉游哉
天天过我的生活，从不着急
没啥事，我就来回忆我的过去
我也会常常想念你……
今天我又要来和你聊聊天……

这次出事了，但我已提起上诉
放心，会有人出庭为我作证
有可能北京某个大人物将出庭为我作证
或者香港也有人出来为我作保
总之我可以等，我并不怕
就让这事顺其自然吧
我这一生没有什么可急的事

我的工作说来颇含曲径通幽
虽如履薄冰，也有冒险的愉快
韩战终结前有份情报差点出错
某次提交给北越的情报开始不太顺
中美建交前其实出了点状况
但我是个无事人，有惊无险中
任务最终都得以完成

再说一点我们之间的事吧
我的人生像玩抖空竹，1953年
在日本冲绳的新年晚会上，
我悠悠忽忽地玩过，我这平衡感、
节奏感、韵律感，你还记得吗？
我的动作就这么丝滑而过——
那天也是我们的初相识……

抖空竹的表演现在想来如梦——
这老北平的艺术可是急不得的呀
慢工出细活，我从小就习得
并爱上了这技术，我真是幸运，
你瞧，我的天性，我这一生
行事的方式，如此从容不迫
这和玩抖空竹真有关系

而我真正的涵养当然来自
我童年幽居的香山，那里一直
挂着一副对联，暗示了我后来的命运：
“山中不知岁月，世上哪有神仙”
再后来的事情，你是知道的
我从燕京大学开始了起步
从北平古城来到了大上海

我的小鱼，你来继续听我说
我寂寞的工作，沉潜的工作
千头万绪时快时慢的工作
慢腾腾的我真还为一件事情急过
那是在上海，1945年10月
最后一个周末，某个重要的晚宴前
我为找不到那条紫色领带急死了

这是最后一封信了，小鱼，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一句诗吗：
“我为祖国做了另外的事情。”
这句诗出自博尔赫斯的《间谍》
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现在
我有了一个塑料袋，一副鞋带……
够了，我还需要什么呢？

（周谨予的画外音出现了：
“那么，鞋带来自何处？何处？
这令我非常疑惑不解。”完美的
间谍画外音出现了：“但星星，
我们知道就像理想难以捉摸。”）
呼吸，呼吸，我的呼吸啊！
这是最后一天一夜的呼吸

今夜我闻到我们偶尔的争吵
闻到你的哭泣，我进入幻觉了……
我要说再见了，我不想闻了
我的小鱼，现在我只盼未来——
未来会有另一个黎明小姐
甜美感动如你，一百年后
一个晚间，与我重逢于冲绳！

注释一：金无怠（1922-1986），潜伏在美国中央情报局近四十年的超级间谍。
注释二：小鱼，是金无怠对其妻周谨予的爱称。
注释三：“一个塑料袋，一副鞋带”，为金无怠闷死自己的自杀工具。
注释四：“黎明小姐”是周谨予当时在东京和冲绳做驻外播音员时给自己取的艺名。
注释五：结尾为何又是冲绳？因冲绳是金、周二人初次相遇、相知、相恋的地方。

2018年7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