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娶豪夺【三十六】#针锋对决[超话]#
匈奴人进犯的缘由,说起来也简单。
春天到了,可草原上的新草还没长出来。去岁的草料撑过了整个冬天,如今见了底,牛马羊饿得直叫。于是他们便骑着还有力气的战马,南下抢粮。
原炀带着人马到了北疆之后,匈奴人的好日子便到头了。
头一个月,他带着骑兵与匈奴人打了大大小小十余仗。匈奴人一开始没把他当回事,觉得朝廷派来的不过又是一个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打了三场之后,他们便不这么想了。
原炀这个人打仗,他就是咬住不放,你抢粮,他截你;你劫村,他烧你营;你跑,他追;你回头,他已经绕到你屁股后面了。一人还以一敌百,杀的匈奴人屁滚尿流。匈奴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活阎王”。从他手里活下来匈奴兵回去之后,夜里睡觉都会从噩梦里吓醒。
一个多月下来,匈奴人死了不少人,马也折了大半。他们终于撑不住了,派了使者来求和,愿意用马羊珠宝奴隶上供,只求休战。
和战书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原炀这边便开始等着朝廷的回复。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暂时歇了,营地里的日子却并不安宁。
这一个多月打下来,伤亡的士兵不少。比起匈奴人算是少的,可搁在数字上,还是一笔触目惊心的账。断腿的、断手的、肚子被豁开的、脸上被削去一半的,都堆在伤兵营里,等着大夫一个一个地救治。
顾青裴和阿诚是被抓来当壮丁的。
伤病的太多,随军的大夫不够用,便在城里四处搜罗会医术的人。顾青裴的摊子摆在街边,太显眼了,一眼就被拎了出来。阿诚想拦,被两个兵士一架就动弹不得,只好也跟着来了。
到了伤兵营,顾青裴看见不少伤员皮肉被刀剑豁开,白花花的骨头露在外面;肚子上一个大洞,肠子往外流;胳膊腿被马蹄踩断,骨头碎成了渣。
顾青裴医术中最擅长的就是伤口缝合和针灸,他的缝合术比那些老大夫还要好,那些皮开肉绽的、开肠破肚的,旁人缝了也活不过两日,到了他手里,竟能救回三四成。
伤兵营里的人渐渐都知道,有个叫江书的大夫,缝伤口的本事一绝。
顾青裴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从早到晚,手里不是拿着针线就是拿着药粉,眼睛都快看瞎了。阿诚跟在旁边打下手,递针、递线、递药膏,手忙脚乱。半个月下来,两人都瘦了一大圈。
这半个月里,顾青裴没有见过原炀。
他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个人。每天回到住处,倒头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
休战之后,伤员一下子少了。
最后一波重伤的该缝的缝了,该埋的埋了,剩下的慢慢养着就行。顾青裴终于能喘口气,那天傍晚他回到住处,简单吃了两口东西,往床上一倒,几乎是在碰到枕头的瞬间就睡着了。
这三年多他见过不少生离死别,可这半个月见到的,比之前加起来都多。他以为自己会怕,会哭,会手抖,可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只是缝,一个接一个地缝,缝到后来连那些人的脸都记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江大夫!江大夫!快起来!”
顾青裴被惊醒,脑子还是懵的,眼前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穿着甲胄,满脸焦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还将旁边的药箱提起。
“将军受伤了!快跟我走!”
顾青裴被拽得踉跄了一下,鞋子都没穿好就被拖出了门。阿诚从隔壁跑出来,看见这阵仗,追了上去,可根本赶不上。
那汉子将顾青裴拎上马,自己翻身骑上,双腿一夹,骏马便冲了出去。冷风灌进衣领,顾青裴彻底清醒了,攥着马鬃的手微微发白。
马蹄翻飞,穿过营地,在一处大帐前停下。汉子跳下马,顾青裴也跟着下来,脚踩在地上,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只鞋。他顾不上这个,拎着药箱钻进了帐子。
帐子里站满了人,个个甲胄在身,面色凝重。榻上趴着一个人,上身赤裸,露出宽阔的脊背。一道伤口从左肩胛一直斜劈到右腰,皮肉翻开着,血将身下的褥子浸透了,还在往外渗。
顾青裴只看了一眼,很是心惊胆战。
他走过去,将药箱放在榻边,伸手探了探伤口的边缘。周围的大夫已经做了简单的处理,撒了止血的药粉,可伤口太深太长,根本止不住。血从药粉下面慢慢地渗出。
“其他人出去。”顾青裴的声音不大,却很稳,“留一个大夫给我帮忙。”
帐子里的人面面相觑,一个偏将模样的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榻上的原炀忽然动了动,闷哼了一声。那偏将便不再多说,一挥手,带着人退了出去。那汉子留在旁边监督。
帐帘落下,帐子里安静下来。
顾青裴净了手,打开药箱,取出针和羊肠线。他的手很稳,和半个月来给那些伤兵缝合时一样稳,只是指尖在触到原炀皮肤的那一瞬,微微顿了一下。
伤口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刀刃斜劈下来,切开了皮肉,又切开了筋膜,差一点就见骨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缝合。
第一针下去,原炀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那汉子在旁边看着,拳头攥得咯咯响,想上前又不敢。
顾青裴没有停。他的手极快地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将翻开的皮肉合拢。血从针眼处渗出来,他用纱布按住,擦掉,再缝下一针。
原炀偏过头来。
他疼得眼前发黑,意识已经模糊了,可他还是努力睁着眼,往榻边的那个人看去。烛光将那个人的侧脸照得很亮,眉骨、鼻梁、微微抿着的唇,还有垂下来的一缕碎发。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很轻,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然后他便闭上了眼睛,昏了过去。
那汉子吓了一跳,扑过来探原炀的鼻息,顾青裴急忙制止道:“别动。在缝合。”
缝完最后一针,顾青裴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才直起身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额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嘴唇也有些发白。
“缝好了。”他对那汉子说,“夜里可能会发热,多注意着。有问题便来寻我。”
那汉子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多谢江大夫。我叫铁柱,将军身边的亲卫。隔壁空了一间帐子,您先在那边歇着,有事我随时叫您。”
顾青裴点了点头,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趴在榻上的人,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眉头微微蹙着,睡的极不安稳。
他只看了一眼。
“嗯。”他应了一声,拎着药箱出了帐子。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干燥和凉意。顾青裴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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