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林子里转了快两个时辰了,说是采药,其实不过是想找个由头躲开村里人的闲话。我这个人,二十八九了还不肯成家,整天抱着书念些没用的,早就被当成了异类。如今野山参没寻着,倒是把自己弄丢了。
雾气越来越重,我索性也不急了,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我正要从背篓里摸水囊,余光忽然瞥见前面那棵老槐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天明明是一丝风都没有的,我的后背忽然炸起一层寒意,想起来了那些从小听到大的关于山中鬼怪的传说。
然后我看见了小普,她就站在那棵槐树后面,半边身子被树干遮着,她穿着一件薄得不像话的纱衣,我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像是她自己的什么东西化成了那层薄纱,若有若无地贴着身子,雨水将她的头发打湿了些,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
小普就那么微微偏着头,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什么,慵懒得不像话。她的嘴唇没有涂胭脂,却是那种说不出的殷红色。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但我已经完全忘了害怕这回事,我想要移开视线,可我做不到,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我的眼睛已经不是我的了,我的身体也不是我的了,它们全都被那一道目光牵引着,想要离她再近一点。
她从槐树后面转出来,是在地面上缓缓地流淌,像一条黑色的河,她的腰身太细了,每走一步,那层薄薄的黑纱就荡一下,荡得我的心也跟着晃一下,晃得我后脑勺一阵一阵地发麻,从脊椎骨底端窜上来一股酥软的感觉,腿都软了。
那种感觉又荒唐又可耻,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了,脸在发烫,耳朵在发烫,浑身上下都在发烫,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眼前这个根本不是人,可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诚实得多,它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可悲地、欢天喜地地臣服了。
她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弯下腰来看我,这个角度我能更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金色,像是黄昏时最后一缕光线落在河面上,碎碎的,暖暖的。
“你不怕我?”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软软的,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意。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舌头像是打了结,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这幅样子有多狼狈、多可笑。她看见了我的窘态,居然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软,像是一根羽毛从我的胸口一路划到小腹,我又是一阵战栗。
她伸出手朝我的脸伸过来,我本能地想躲,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指尖落在了我的脸上。她的手指是凉的,像是初春的山泉,凉意从她的指尖渗透进我的皮肤,沿着面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到脖颈、到锁骨,然后她的手指从我脸侧滑过去,轻轻拂去了我肩上的一片落叶。
“沾了东西呢。”她收回手,懒懒地说。
然后她就那么转身走了,黑色的身影在雾气里渐渐淡去,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洇开不见了。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凉意还残存着,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擂了一下,闷闷的,空落落的。我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念头——追上她。
可我腿软得根本迈不动步子。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小普,那天夜里我跌跌撞撞地摸回了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和那道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一面觉得自己疯了,一面又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她的样子,从眉梢到眼角,从鬓边到唇畔,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之后我像是着了魔一样天天往山里跑,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再去那座山,再去找那棵老槐树,再去见她。
我连着去了七天,什么都没找到,雾散了,太阳出来了,山就是普通的山,树就是普通的树,什么都没有,我几乎要以为那天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第八天,下了很大的雨,我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明明知道不该在这种天气上山,可双腿像是不听使唤似的,抄起蓑衣就出了门,雨大得离谱,顺着领口往里灌,冷得我直哆嗦。
当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翻过那道山脊的时候,我愣住了。
雨在她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她就站在一棵老松树下,周围的地面全是干的,雨水到了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就自动绕开,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她还是穿着那件薄薄的黑衣,头发一丝都没湿,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雨水模糊了视线,我甚至看不清她的五官了,可我知道她在看我,我们就那么隔着雨幕对视了很久,久到我整个人都冻得快要失去知觉。
然后她说“你为什么要来?”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就是想来,想说我没有办法不想你,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可我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像是在无奈,又像是在心疼。
“进来吧。”她微微侧了侧身子。
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小普是这座山里的艳妖,用她自己的话说,是“靠着男人那点子精气过活的腌臜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甚至还歪着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到让人心里发酸。
我开始不再怕她的,因为我发现她那些所谓勾魂摄魄的眼神,那些所谓妖冶入骨的笑意,那些我最初以为是她刻意用来引诱我的东西,其实从来都不是刻意的。
她看任何东西都是那个眼神,她看一朵花开是那样看的,看一只蝴蝶破茧是那样看的,看山间的雾气散开、看溪水从石头上流过、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通通都是那样看的。她的眼睛生来就是那个样子,带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却又无比专注的神情,不是她在看什么,而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深情的凝视。
这个发现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我之前所有的龌龊念头全都冲得干干净净,我以为她是在勾引我,其实她只是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的笑带着媚意,其实她只是对这个世界感到欢喜,我以为她走路的身姿是在卖弄风情,其实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天地间行走,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像山间的溪水一样自然而然。
而那些最初让我面红耳赤、夜不能寐的东西,那些让我觉得自己肮脏、觉得自己龌龊的东西,其实从来都不是她的,是我的,是我自己的心太脏了,才把一朵干干净净的花看成了胭脂。
小普说得不多,但我从她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她的样子,她在这座山里活了很久很久,她靠吸取男子的精气维持形貌,但不是故意害人,而是她这样东西的命就是如此,就像蜜蜂要采蜜,就像花要向着太阳。从前来找她的人都是误入山中的男子,她被某种本能的饥饿驱使着靠近他们,吸走一些精气,那些人至多虚弱几天,而她能多撑几个月,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拨弄一根草茎,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你怎么不对我也……”我第一次主动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然后她笑了,“因为你话多。”她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
后来我才明白,她为什么不吸我的精气,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的理由,而是因为她不忍心,一个靠着吸人精气才能活下去的妖,居然对一份口粮生了不忍之心,这件事荒唐得让我又想笑又想哭,我问她那你怎么办,她说没什么怎么办,过一天算一天,大不了就是枯萎了,变回原来的样子,也没什么不好。
“你原来的样子是什么样子?”我问。
她把草茎叼在嘴里,侧头想了想。“你猜。”
“我猜不着。”
“那就不猜。”
我发现我真的爱上了她。
不是那种一见面就脸红心跳的爱,不是那种被美貌冲昏头脑的爱,真正的爱来得要安静得多,是我习惯了每天醒来就往山里跑,是我习惯了坐在她身边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是我习惯了听她用那个软绵绵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真正的爱像呼吸一样自然,你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山里的雾气都散了大半,月光清清凉凉地洒下来,把整座山照得像一幅水墨画。小普靠在那棵老槐树上,半个身子都融在月光里,那张脸白得像玉,嘴唇红得像血,好看得不像真的。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些,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比心疼更重,重得我整个人都往下坠,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小普。”
“嗯?”
“你吸我的精气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你是不是活腻了?”
“我是认真的。”
她看着我,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表情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
“你知道吸了会怎么样吗?”
“知道,我会虚弱一阵子。”
“不是一阵子。”她摇摇头,“你的精气不够我维持多久,要想有用的话,得吸很多很多,你会死的。”
“那也吸。”我说。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还是凉的,可这一次我不觉得那是山泉的凉意了,我忽然觉得那是一种活着的温度,是她存在的证明,是她需要我而我终于能够给她的东西。
“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说。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第一次看见艳妖哭,原来艳妖哭起来跟凡人没有什么两样,眼泪也是咸的,也是热的,也是顺着脸颊一路滑下来落在衣襟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
她没有再说话,身体前倾,靠进了我的怀里,我能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按在了我的心口上,那个动作很温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我似的。
然后我感觉到一阵奇异的晕眩,像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意识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四肢百骸里被抽走了,温和地、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流向了她。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渐渐变暖,不再是那种山泉一样的凉,而是有了温度,有了活气,像一朵花终于得到了雨露的滋润,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我想睁开眼睛看看她,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我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已经不听使唤了,最后的意识里,我只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像是哄一个孩子入睡。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我是被阳光叫醒的,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金灿灿的光穿过松针的缝隙落在我的脸上,暖暖的,痒痒的,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虚,但心跳很稳,呼吸很稳,活着的感觉很真实。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身边的草地已经被露水打湿了,我的衣服也是潮的,我愣愣地坐了一会儿,记忆一点一点地回到脑子里,昨晚的月亮,她的眼泪,心口那阵温热的晕眩……
小普?
我猛地转头,身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在我右手边不到一尺的地方,在那块她经常坐的青石板上,躺着一朵花,那朵花已经枯萎了,花瓣蜷缩成一团,原本的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有边缘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绯红,像是血干透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它的茎干细得像一根针,已经完全干透了,脆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我拿起那朵花的时候,我在发抖,不是我的手在抖,是我的整条胳膊都在抖,是我的肩膀在抖,是我的胸膛在抖,是我整个人从里到外地、不可遏制地颤抖着。那朵枯萎的花躺在我手心里,轻得像没有重量,可我捧着它的感觉像是在捧着一座山。
我想起来了,话本里说艳妖的本体各不相同,有的是狐狸,有的是蛇,有的是山间的精怪托生,那天我问过她原来的样子是什么样子,她说你猜。
她是真的想让我猜,因为她觉得以自己的身份,以自己做过的事情,不配直接告诉我她是什么,她想让我自己发现,发现她其实从来不是什么艳妖,发现她只是一朵花。
一朵山间的花,生了灵智,修成了人形,可她依然是一朵花,花开的时候好看,她就想让人看见她的好看,那种带着金色的慵懒目光,不过是一朵花在阳光下自然而然的样子。花需要雨露才能活,她就去吸取精气,不是贪婪,不是淫邪,只是一朵花想要活下去的本能。她甚至不知道“勾引”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淫靡”是什么东西,那些词是人类发明的,是人类把自己的肮脏心思投射到一朵花身上之后才编出来的脏话。
可是她懂了,在这个世上活了这么久,她终于懂了,懂了她自己是什么,懂了她做的事情在人类眼里意味着什么,所以她才会说自己是“腌臜东西”,所以她才会不忍心吸我的精气,因为她在人类那里学会了羞耻,学会了愧疚,学会了觉得自己不配。
一朵花学会了觉得自己不配,我跪在那块青石板前,把那朵枯萎的花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哭得像个傻子。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暖,可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石板上,砸在枯萎的花瓣上,像是在给她浇水,像是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挽留。
她昨晚明明可以吸更多,她明明可以让我死,用我这条命换来她自己再活很多年,可她只吸了一点点,只够让她自己勉强撑过一夜,然后把大部分的精气还给了我,让我活着睁开眼睛看到今天的太阳。
她把自己剩下的最后一点点存在,变成了一朵枯萎的花,放在我的手边,她到最后都没有舍得让我死。
我把那朵花种在了老槐树下,我每天都上山,坐在那棵树下陪她说说话,有时候说得很多,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后来那个位置上长出了一株小小的花苗,嫩绿的茎,细细的叶子,从土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像是一个刚睡醒的孩子,那天有风吹过来,它轻轻摇了摇,像是在对我招手,又像是在说我认得你,我记得你。
那株花到现在都没有开过,但我每天都去看它,给它浇水,给它挡风,给它讲故事,我知道它会开花的,也许要等一年,也许要等十年,也许要等一百年。
那我也要等,因为那天早上我醒来看到那朵枯萎的花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爱,不是占有,不是索取,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欲念,是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朵花的路,是她在最后一刻把命还给你,是你愿意用余生守着一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花的苗,是你们之间隔着生死、隔着物种、隔着一切不可能,可你还是愿意每天来见她。
这世上有些东西,正因为注定没有结果,才格外珍贵。
就像一朵花爱上了一个人,她不会结果,她甚至不会被人知道,可她还是会在这个春天,用尽全力地开一次。
发布于 河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