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来说,我不爱看印度、伊朗、孟加拉……这些亚洲国家的小说,因为太像中国了。
泰戈尔有一篇小说,叫《姐姐》:内容是这样的。
一,
绍西是富庶地主的独生爱女,童年就嫁给了久伊戈巴尔,已经有了孩子。
绍西早决定,也不急躁,也不违拗丈夫,一切都要按照丈夫的嘱咐去做,不管丈夫的行为好坏,她都要怀着一颗爱恋而温柔的心来忍受这一切——因为丈夫就是她的一切,丈夫是最亲爱的人,丈夫就是神呀!
可是在他们婚后十六年的时候,绍西的父母却不合时宜地新添一子。
说实话,对于父母这种出乎意料的、不合适的行为,绍西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久伊戈巴尔也特别不高兴。小舅子的出生,把他的全部希望都夺走了。
一赌气,久伊戈巴尔,去外地工作了,这是他们夫妻婚后的第一次离别。
没过多久,绍西的母亲去世了,绍西必须照顾弟弟了。
不久,这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就轻而易举地占据了他姐姐的心。他高声叫着扑到他姐姐的身上,总想用他那无牙的小嘴去咬她的嘴唇、眼睛和鼻子,他一旦用小手抓住她的头发,就怎么也不肯放开。
就这样,绍西成了弟弟实际上的母亲。
二,弟弟两岁那年,绍西的父亲也去世了。
临终他把儿子托付给女儿女婿,并将四分之一的家产写在他们名下。
久伊戈巴尔回来了,对于绍西,这是小别胜新婚。而久伊戈巴尔则发现:弟弟是她生活的新天地,这个新地方对来说完全陌生,在这个新天地上,他与妻子没有共同语言。
弟弟和姐夫互相讨厌。
久伊戈巴尔尤其讨厌弟弟的哭闹吵架。
别忘了,绍西和夕伊戈巴尔也是有小孩的。从前,绍西总是袒护弟弟,惩罚自己的孩子。但现在规则完全反过来了。
两人没有争吵,久伊戈巴尔从不粗暴对待妻子,绍西也总是满怀感情,默默而温顺地侍候丈夫。
这种潜伏着的无声的矛盾冲突,比起公开的争吵来,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三,
弟弟身体一直不好,头大身子小,好不容易才长到六岁。
兄弟节那天,绍西听见了邻居间传的闲话:一边在暗地里谋害自己的弟弟,一边又在他的头上装模作样地画兄弟痣——那有什么用呢!
原来,丈夫借口偿还弟弟拖欠的税款,假借表弟名义买下了弟弟的家产。
夫妻合谋暗算那个没成年的尼尔莫尼,借口偿还尼尔莫尼地产拖欠的税钱,假借她丈夫表弟的名义买下了他的家产。
相信丈夫,这本来是绍西最主要的天职,但是今天,绍西觉得,这幸福的家庭,这爱情的归宿,突然现出了十分狰狞的面孔。她曾经把这个家庭看成是自己的主要依托,可是她忽然发现,它只不过是一个自私而野蛮的大网——他们姐弟俩都被它缠在里面了。她是一个女人,怎样才能保护这个孤立无援的弟弟呢——她简直想不出办法来。
这时弟弟发起高烧来,还伴随着一阵阵的痉挛,常常处在昏迷状态。
丈夫请来一位乡村土医,绍西求他去城里找医生,他答应了却拖延着没有找。
夜里弟弟说胡话了。
第二天早上,绍西什么也不顾,就带弟弟到城里去看病。
丈夫随后赶到,生气地命令绍西回家。
他妻子回答说:你就是把我杀了,现在我也不能回去。你们是想把我弟弟弄死,他既没有母亲,又没有父亲;除了我,他再也没有什么亲人了。
久伊戈巴尔气急败坏地说:那你就留在这里好了,你再也不要回到我的家里来了!
你的家?那是我弟弟的家!绍西当时也发火了。
这件事使村里的人感到很震惊。
邻居说:要和丈夫吵架,为什么不坐在家里吵呢?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家而跑到外边去呢?说一千道一万,他毕竟是丈夫啊!
绍西用光随身的钱变卖了首饰,救活了弟弟。
这时,她听说,在外地有她父亲的一个大庄园,每年收入一千五百卢比,她丈夫已经勾结上头的人,把庄园写在自己名下了。而绍西的弟弟一无所有。
弟弟病好之后,想回家,和自己的外甥们——也就是绍西的孩子们玩儿。
但绍西决定保护弟弟。
她去找了副县长求助。
副县长认识久伊戈巴尔。在他看来,一个有身份人家的女人,为了财产跑到外边来和自己的丈夫打官司——有失体统。因此。他对绍西特别反感。
他写信让久伊戈巴尔把妻子和小舅子都带回家了。
四
冬天,县长大人到郊外巡视。
一个罩着面纱的女人带着一个小孩,来到了县长面前。她对县长说:“大人,我把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弟弟交给您了。请您来保护他吧!”
这就是绍西和她的弟弟。
久伊戈巴尔面色苍白,坐立不安。好奇的村里人,怀着极大的兴趣从四面围拢来。
绍西拉着她弟弟的手,从头至尾把这个没有父母的孩子的全部历史讲了一遍。久伊戈巴尔几次想打断她的话,但是县长面带愠色,大声呵斥他“住嘴”,并且执着手杖命令他站起来。
久伊戈巴尔默默地站立着,他只能在心里向绍西喊叫。
绍西讲完之后,县长又向久伊戈巴尔提了一些问题。听了他的回答,县长沉默了好久,最后对绍西说:孩子,这件事虽然不归我管,但请你放心,我一定妥善处理。你不用害怕,带着你弟弟回家去吧。”
绍西说:大人,在那栋房子没有归还给我弟弟之前,我是不敢再把他带回家的。您现在要是不肯把我弟弟留下,那就没有人能保护他了。
县长大人问她:那你准备到哪里去呢?
绍西说:我回到我丈夫的家里去,我倒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县长大人微微一笑。只好同意带着这个脖子上挂着护身符、身材瘦小、皮肤黝黑,性情沉静温和的孟加拉孩子。
弟弟跟县长走了,绍西安慰哭泣的弟弟说:我们还会见面的。
然后,在那栋他们很早就十分熟悉的、古老的房子里,夫妻又团聚了。这是月下老人的旨意!
这次团聚的时间不长。此后不久的一天早晨,村里人听说:绍西夜里患霍乱死了,而且就在当晚她的尸体已经火化。
对于这件事,没有人说长道短。只有他们的女邻居常常想大发议论,大家都劝她住嘴。
绍西与弟弟分别时,曾经向他许诺,他们还会再见面的。我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实现了这个诺言。
(1895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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