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为笔 山水为卷
五月末的天水,暑气初萌,秦岭西段的余脉里却藏着最清凉的秘境。街子古镇向南,温家峡像一块被青山环抱的翡翠,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风从峡谷深处吹来,裹着刺槐的甜香、艾草的清苦与溪水的微凉,一脚踏入,便撞进了一整个夏天的温柔。
一、山口初识
车停在山口的公路边。一侧是石砌护墙,块石垒砌,灰白的缝隙里钻出几茎倔强的青草与苔藓;另一侧,山崖裸露着赭红色的肌理,像被岁月剥去外衣的脊梁,岩层褶皱里沉淀着亿万年的光阴,与漫山泼洒的浓绿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已迫不及待地下了车,浅灰色运动衣随意敞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胸前印着“合唱艺术节”的彩色字样,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像把一抹手绘的虹彩别在了衣襟。她站在公路边缘的嵌草砖上,砖缝里几茎青草探出头来,沾着午后的光尘。双脚稳稳分开,右手高高举起那根系着艳红绸带的登山杖。红绸在初夏的山风里猎猎作响,舒展如旗,翻卷如浪,于蓝天赭崖之间划出热烈而明艳的弧线——像一支饱蘸朱砂的笔,在这幅青绿的长卷上,落下了第一笔浓墨重彩。她仰着头,笑得毫无保留,眼角细纹里都盛着阳光,眸子明净如洗。
二、入谷
沿着碎石路往山谷深处走去,燥热便一层层褪去。她将外套脱下搭在臂弯,只着白T恤,让山风直接贴着肌肤流淌。喧嚣被层层叠叠的树冠过滤、稀释,终至消散。身后公路上的尘嚣仿佛隔了一个世界,只剩下溪水的琤琮声,被两侧山壁拢住,在谷间悠悠回荡,恍若空谷清音,又似谁在远处低低抚琴。
三、溪声水色
最先闯入视野的,是那条穿峡而过的溪流。它无大江大河的汹涌,只清浅地、温柔地淌着,顺着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的青石,绕出一道道灵动的弧线。
水色是淡淡的琥珀色,清可见底,褐色的卵石与摇曳的水草皆历历可数。几尾寸许的小鱼倏忽游过,影子投在卵石上,一闪而逝。伸手入水,凉意便从指尖倏地窜上来,却并不刺骨,像是被阳光温过的玉,沁着恰到好处的凉。
阳光穿透薄薄的水层,洒落水底,碎成千万片银鳞,随波轻晃,仿佛一河倾落的星子,明明灭灭。偶尔有一片柳叶飘落,贴着水面旋了几圈,便化作一叶小小的扁舟,载着天光云影,缓缓驶向幽深处。
四、青山草木
两岸青山,是被大自然以浓墨泼洒而成的。谷底垂柳、刺槐,山腰灌木、荆条、野蔷薇,山顶苍松翠柏,层层叠叠,深浅交错。深绿的松柏沉稳厚重,浅绿的杨柳轻盈飘逸,嫩黄的新叶鲜活明亮,更有岩壁上攀附的蕨类,展开卷曲的嫩芽,像无数只小手,正拥抱初夏。
风过林梢,千万片叶子沙沙低语,与溪水琤琮交织,自成一曲无人指挥的交响乐。偶有鸟鸣从密林深处滑落,更显山谷幽寂。
此时嗅觉也醒了:刺槐的花香甜而不腻,艾草的微苦沁人心脾,溪边苔藓与湿润泥土的土腥气,几种气息在鼻腔里缠绕、交融,酿成山谷独有的芬芳。深吸一口,肺腑间便涤荡得干干净净。抬头望去,天空被两侧峰峦裁剪成狭长的蓝绸,几缕薄云悠闲地泊着,仿佛也被这宁静留住了脚步。
五、临水照影
她是这青绿山水间最动人的一抹亮色。
垂坠的黑色阔腿裤随风轻摆,衬得身姿愈发舒展;脚上的白色运动鞋沾了溪水的痕迹,反倒添了几分山野的自在。她寻了一块临水的巨石坐下,身子微微后倾,一只脚轻探入水,任清凉漫过鞋面,脚趾在水里轻轻拨动,溅起细碎的水花。
膝上放着那只竹编的花篮,细密的篾纹泛着温润的黄,提手处缠着几圈防滑的布条。篮中满满一篮新采的野黄花,嫩黄的花瓣薄如蝉翼,有的还蜷缩着未完全舒展,像一个个小小的拳头,又像是凝固的阳光。花瓣上沾着的不仅是山间的露珠,还有采撷时蹭上的细微花粉,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浮动着金色的尘埃。
她双手轻托篮沿,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柔嫩的花瓣,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得像这缓缓流淌的溪水。阳光穿过叶隙,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细碎的金,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拂起,掠过脸颊,她也不在意,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流水,仿佛在倾听这峡谷千万年的心事。
忽然,她将花篮轻轻举高,举至脸侧,嫩黄的花朵便与她的笑颜相映,花光人面,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更明媚。山风拂过,几瓣细碎的黄花落在她的肩头,她也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对岸的青山,眼波比溪水更柔。
六、相视成画
他穿着藏蓝色的休闲外套,黑裤黑鞋,沉稳而内敛,像一泓无波的深潭,只映着她的影。他悄悄蹲在她身后的石头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目光落在她和那篮黄花上,伸手轻轻扶着篮边,生怕她不小心打翻。
两人相视一笑的瞬间,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连流淌的溪水都仿佛放慢了脚步,恍若古画里走出的场景。他也总爱拿着手机,蹲在溪边的石头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地对着溪水、对着青山、对着她。快门无声,他却仿佛要把这峡谷里的每一缕清风、每一片光影、每一个笑容都珍藏进取景框,刻进时光的褶皱里。
同行的女士戴着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浅灰色带粉条纹的防晒外套裹着她纤细的肩背,黑色工装裤的裤脚收进白色运动鞋里,利落得像一株挺拔的小树。她也学着她的样子,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将花篮举在脸侧。她背对着我们,只露出被山风微微掀动的衣角和举着花篮的侧影,帽檐下隐约可见嘴角微微上扬,正望向对岸的青山。山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又可爱。那背影里有一种年轻的倔强与向往,仿佛她举起的不是一篮野花,而是一整个尚未展开的夏天。
七、红绸为笔
溪心那块最大最平整的青石,是她的舞台。
她稳稳地站在上面,右手高高举起登山杖。那杖铝合金的身子闪着银灰的哑光,手柄缠着吸汗的软木,艳红的绸带约有丈余,一端系在杖头,另一端在风中自由翻飞。她单手上举时,红绸在空中划出饱满的弧线,时而舒展如虹,时而翻卷如浪,于满目苍翠中画出热烈而明艳的轨迹。山风鼓起她的白T恤,整个人仿佛要随着那抹红色飞升起来。
这红是人为的亮色,却意外地成了自然最忠实的点缀——仿佛这静谧的山谷,也需要一点热烈来证明生命的蓬勃。她仰着头,望着远方连绵的青山,眸光流转,与山色水光交相辉映,仿佛整个人已与这山野、清风、流水融为了一体。
八、草木小径
我们沿着溪边小径继续前行,脚下是松软的红土,踩上去像踩着晒软的旧棉絮,微微下陷又轻轻回弹。两旁野草齐腰,艾草的叶片背面泛着银白色的绒毛,车前草抽出长长的穗子,蒲公英的绒球已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指向天空。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紫花、白花,在草丛里星星点点地闪烁。
她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小鹿,偶尔停下来,伸手摸摸路边翠绿的叶子,或是弯腰捡起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对着阳光端详那上面天然的花纹。走到一处草木最繁盛的地方,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镜头高高举起手,比出一个俏皮的“V”字,像只振翅欲飞的白鸽。身后壁立青山,漫山的绿意像是要从画面里流淌出来,她站在一片浓绿中,白色的身影格外醒目,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个山谷。
九、归途如虹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为青山镀上温暖的金边,溪水也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们沿山路折返。行至一处向阳的山坡,她忽然停下脚步,双手将杖高举过顶。红绸在蓝天背景下肆意舒展,像一道被凝固的闪电,又像一条从天而降的红河,在暮色将临的天光里燃烧。她整个人被夕阳勾勒出一道金红的轮廓,仿佛一株向着天空生长的火焰。
终至山口,山风渐凉,她重新穿上了那件浅灰色的运动衣,将登山杖再次举起。这一次,红绸不再猎猎作响,而是缓缓飘动,像一条温柔的河流,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身后的赭红色山崖被夕阳染成了金紫色,与来时相比,又换了一副容颜。她站在嵌草砖上,身影被拉得很长,温暖而坚定。回头望去,温家峡渐渐隐入暮色,红绸的尾影也淡淡没入远山,像一笔余韵悠长的飞白。只有溪水的清音,还在山谷间久久回荡,为这半日的画卷,轻轻钤上一枚声音的印章。
尾声
这半日的时光,无车马喧嚣,无世俗纷扰,只有青山为伴,绿水为邻,亲友相随。我们踩着溪水,听着鸟鸣,闻着花香,在自然的怀抱里,找回了最纯粹的快乐。
那些被流水打磨的石头,被风吹动的树叶,被阳光亲吻的花瓣,还有山水间舒展的身影、温暖的笑容、默契的眼神,都成了这卷山水里最温润的墨色,在心底徐徐铺展,永不褪色。
原来,幸福从不是遥不可及的远方,而是这样一溪清水、一抹青山、一群相伴的人,和一段不慌不忙的时光。温家峡的半日,如红绸落笔,似溪水研墨,将这卷山水的清欢,永远留在了心底。在往后的岁月里,每当展卷,便会心生暖意,嘴角上扬。 http://t.cn/AXXvRwZ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