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1641：一个亲王的死与一个王朝的崩塌

崇祯十四年正月十九日，河南洛阳。

天还没亮，城外的喊杀声已经震天动地。李自成的农民军架着云梯，潮水般涌向洛阳城墙。守城的明军早已断粮数日，饿得连弓都拉不开。不到一个时辰，城门轰然洞开。

这支队伍从陕西一路打过来，走到哪里，哪里就开仓放粮。所过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中原大地已经旱了三年，蝗灾一年接着一年，树皮剥光，草根挖尽，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而洛阳城里，福王府的粮仓堆得冒了尖。

福王朱常洵，万历皇帝最疼爱的儿子。当年万历想立他当太子，大臣们死活不干，闹出了“国本之争”。万历争不过臣子，就在钱财上找补——给福王的赏赐，远超其他亲王。封地洛阳，赐田两万顷。河南的地不够，从山东、湖广划。盐税、茶税、店税，都分他一份。

河南巡抚曾上书说：“王府所占民田，不下数万顷。”数万顷是什么概念？一顷一百亩。一个王爷占了数百万亩良田。老百姓没地种，只好逃荒。

而朱常洵在洛阳住了三十多年，每天干的事就是吃喝玩乐。他体重大概三百斤，胖得走路都要人扶。《明史》说他“日闭阁饮醇酒，所好惟妇女倡乐”。府里养着几百个戏子，通宵达旦地唱。

崇祯登基后，天下大乱，军饷都发不出来。大臣建议让福王捐点钱出来犒赏边军。朱常洵一听，装穷，说王府也没钱。河南连年饥荒，地方官跪在王府门口，求他开仓赈济。他大门一关，当作没听见。

他就这么捂着他的粮食和银子，一直捂到李自成攻破洛阳的那天。

农民军冲进福王府的时候，朱常洵躲在花园的假山后面。他被拖出来的时候，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大王饶命”。

李自成坐在福王府的正殿上，看着这个三百斤的胖子，说了载入史册的一段话：

“汝为亲王，富甲天下。当如此饥荒，不肯发分毫帑藏赈济百姓，汝奴才也！”

你是亲王，天下最富的人。闹了这么久的饥荒，你不肯拿出一分钱来救老百姓——你就是个奴才！

这句话看似矛盾——亲王怎么就成了奴才？李自成的意思是：你守着满仓的粮食看着百姓饿死，你和那些为主子守着财物的奴才有什么区别？不，你连奴才都不如——奴才还会听主子的话，你连人话都听不懂。

朱常洵死得很不体面。据当地笔记记载，农民军将他处死，与几头鹿一同烹煮，名曰“福禄宴”。真假难辨，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死了。死的时候，洛阳城里的老百姓，没有一个人替他惋惜。

王府的粮仓打开了。金银财宝拉了几百车。粮食堆得像山一样高，够全城百姓吃半年。李自成把这些全部分给饥民，分文不留。

消息传开，整个中原都震动了。

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终于看到了一个简单的逻辑：跟着李自成，有饭吃。

此后数月，数十万饥民加入义军。明廷在中原的统治，像沙堆一样溃散。

1641年正月，福王死了。

1644年三月，崇祯自缢煤山。

三年。

福王死的那天，洛阳百姓围在王府门口，看着士兵一车一车往外搬粮食。有个老汉，蹲在路边，捧着一碗刚领到的米，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孙子去年饿死了。

他说：要是福王早把这碗米拿出来，我娃就不会死。

没有人回答他。风从洛阳城头刮过，吹散了灰烬，也吹散了一个王朝最后的气数。 http://t.cn/AXXvjnH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