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春,长安并非日日皆是好天气,一场绵绵春雨说来便来,连绵数日,浇得骨头都生锈。李重秀被这雨困在府内数日,只觉自己同墙角的石缝一般,身上都要长蘑菇了!这日日要出去潇洒的纨绔子弟哪受得了这样的苦闷?施施然捞了一把伞,径直出门了。
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撑伞的身影压在灰蒙蒙的雨水里,更显沉郁。李重秀逛了一圈,转了好几道弯,一时不知是去找王郎还是阿武。他心道,这样的时节,王郎必在府内择一小亭,煮茶听雨,雅则雅矣,却同先前自己的日子过得一样,太无趣。若是阿武,勤武不辍,是要抓了他去切磋剑术的,非得比个筋疲力尽方是罢休。
李重秀想到王郎那君子端方的笑,又想到阿武房里那一排盛了武器的木架,思来想去,以为找杨二乃是上上之举,此人不好风雅,亦不好武术,素日里只爱写诗作歌,左右也不会抓了自己吟诗作对。只是去找他聊聊天,说些长安坊间的趣事,也是好的。
打定主意,李重秀直奔杨府而去。这杨府就在常乐坊,离李府不远。乐游四骏之中,李氏公子、王家郎君与武小公子,皆是高门子弟,各家府邸也在此处。唯独杨二的家世声名不显,从未在朝中听闻,却在此有宅邸。李重秀虽也好奇杨二的来历,但与友交,最重要的是志趣相投,旁的一概无关紧要。
杨府的朱门紧紧锁着,只要敲一敲,报上姓名,自有门房相迎。这是府邸的主人待三位嘉友的慷慨:何时皆可来,宾至如归。李重秀转了转眼睛,却生出一道妙计,他绕着杨府的高墙走了半圈,寻到一处砖块不整的地方,将伞合了放到一边,脚下一蹬,竟是踩着那处突起的砖块,攀上院墙,利落地翻进杨府。若是教旁人看到,少不了嚷嚷进贼了进贼了。好在这霏霏淫雨,也没有人同李重秀这般闲得发慌,出门乱转。
杨府虽不大,却修得别致,一花一树,风水相宜;一亭一阁,皆是精巧。纵使李重秀的门第亦是显贵,每每来了杨府,也要感慨,世上竟还有这样的院落,恐怕只有皇宫能比了。但他也没去过皇宫,但皇室用的想必是最好,既是最好,自然胜过世上一切了。
李重秀来得多,也认路,走几步就到杨二的院子里。这府里的侍卫好像也被春雨洗得生了懒,一路上一点动静也没听到。李重秀暗笑,怎的杨二会这般大意?但转念一想,常乐坊是一步一达官显贵的地方,谁会不知好歹地翻进贵人的院落?恐怕只有他李氏重秀有这样的胆量了,他从小翻自家的墙,也翻王氏和武氏的墙,那叫一个熟能生巧,再翻一个杨氏的墙,又能如何了?
杨二的院落较之外边,更显精致,依着时节种了不少花树,如今正是春意闹杏枝的时节,粗粗一看,便能瞧见树上的红杏,被春雨洗过,水光蒙蒙地垂着,别有一番艳丽。李重秀心中生喜,路过一株杏树时,辣手摧花,折了一枝下来,藏在袖间,于是满袖春意,散着幽幽芳香。
再绕过一方小池塘,便能瞧见几间厢房。李重秀刻意敛了声息,矮下身子,缓缓靠近最大的那一间。这间厢房的门窗皆是合着,里面隐约传来吟诵的声音,间或夹了几声细细碎碎的琴声。论琴,自是王郎的功夫一绝,但世家子,琴棋书画哪能不学?杨二有兴致也会拨上几弦。李重秀自己倒是喜欢敲鼓,西域来的羯鼓可比丝桐有趣多了,带着也方便。若不是怕淋坏了,李重秀今次出门也是要带上的。
听着里面的琴声慢慢地淡了,李重秀在窗前站定,伸手敲了敲窗棂,叩叩两声,在轻飘飘的雨声显得响。
一道人影靠近,李重秀退了半步,眼前的窗便支了起来,露出杨二的脸。他少有的不修边幅,在家中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春衫,玄色,压在这满园春光里。
杨用闲也瞧见了李重秀,那张脸湿漉漉的,额发沾了水,紧紧地贴着两颊。圆领的衣袍也被细密的春雨浸个半透,颜色深了,松绿成了墨绿。偏生此人不以为然,摆出个笑模样。杨用闲也笑:怎么如此狼狈?
李重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双漆黑的眼睛好似也被春雨洗了,湛亮亮的,映着杨用闲的脸。他端的是一派洒脱,坦然道:一园春雨杏花红,要偷你家的杏花,自是要惹春雨了。
说罢,手上一翻,变出一枝艳丽欲滴的杏花,投壶似的,投进杨用闲案上的一支瓷瓶里。白瓷红花,映得室内亮了一片。杨用闲如何不知此人辣手摧花,摧的还是自家的花?可若是重秀,那便不重要了。
李重秀俯身,抽了骨头一样,懒洋洋地趴在窗框上,隔着一方小案与杨用闲絮絮地说话:待天气好些,我们便同王郎、阿武,去乐游原踏青吧?听说那儿的花树也开得盛,姹紫嫣红、争奇斗艳,有意思得紧。若我们再去跑马,比个马上折枝,既风流,也风雅。
于玩乐一道,李重秀实在经验颇丰,随随便便就说出四五种,杨用闲仔细听了,一一应下。斜风吹过,捎了一片细雨,扑到杨用闲脸上,漫开一片春寒。他扯了扯李重秀搭下来的袖摆,道:你说的都可,但先进来换身外袍,免得受凉。
李重秀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温柔的公子啦。
他按着窗框,直接翻窗入室。袖角扬起,杨用闲闻到一股杏花的香气,沾了水汽,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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