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
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我才终于可以平静地说出那段日子。
就像说起一件别人的旧事,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老屋的箱底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拿在手里,还能闻到樟脑和岁月混在一起的气味。
可我知道,那些夏天,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过我。它们藏在每年六月第一场雨后的泥土腥气里,藏在深夜忽然惊醒时急促的心跳里,藏在偶尔路过一所高中的门口、看见那些穿着校服的少年鱼贯而出时眼底骤然泛起的潮意里。
那些夏天,我有三个。
第一个夏天,我是被自己打碎的。
坐在考场里的那个少年,还不知道什么叫命运。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窗外是白得晃眼的日光,卷子上的字却一个一个地浮起来,又沉下去。手心里全是汗,笔是滑的,心跳是乱的,脑子里像有千万只蝉在同时嘶鸣。那不是考试,那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溺水。你拼命想抓住什么——一道公式,一句古诗,一个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知识点——可什么也抓不住。它们都像水草一样,从你的指缝间滑走了。
分数出来那晚,我把门反锁了。父母在客厅里没有敲门。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才明白,他们没有敲门,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敲。他们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这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知道怎么伺候庄稼,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可面对一个心里塌了一大块的少年,他们手里没有那把尺子。他们只会沉默,用沉默替我挡着外面那些好奇的、同情的、窥探的目光。
可我那时候不懂。我只觉得孤独。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一种痛,是别人想替你扛、却怎么也扛不起来的。
我把“我不甘心”这四个字吞进肚子里,像吞下一块烧红的铁。我要复读。
第二个夏天,我学会了一件事,叫“假装”。
我回去了。坐在一群同样失落的面孔中间,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打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碗,还能用,可是那些裂纹,自己看得见,别人也看得见。我告诉自己,这一次一定要拼尽全力。夜里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书,眼皮在打架,字在跳舞,一行要看好几遍才能看进去,可我还是撑着,好像只要眼睛还睁着,就对得起这一天的时光。
现在回过头去想,那不过是一场盛大的自我欺骗。我假装努力,假装拼命,假装把自己埋在书本里就是真正的吃苦。可真正的苦,是直面自己的恐惧,是把那些漏洞一个一个揪出来补上,是承认自己不够好然后从头再来。我一样都没做到。我只是在表演努力,观众只有我自己。
分数出来,比上次好了一些,够上了二本线。我报了吉林警察学院,也去了。
那座北方城市的风是硬的,空气里全是陌生的味道。到大学的第三天,我那头的头发被剪成了锅盖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好陌生。她是谁?她为什么在这里?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轰鸣。
我给父亲打了电话。我说,我想回去。
父亲赶来了。他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话,声音是哑的。见面以后他还在说,给我讲道理,劝我慎重,告诉我放弃的代价。我听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说,爸,回去也许会后悔一年,但不回去,会遗憾一辈子。
他沉默了。然后他转身去办了退学手续。
他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损失了多少钱,一个字都没提。我也没有问。我只是看着他。他的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深得能夹住一粒米。那是一张被生活反复碾过的脸,上面写满了这些年我没有认真看懂的辛劳。那一刻,我把他的脸吞进眼睛里,咽到肚子里,一句话也没说。我说不出来。
第三个夏天,我终于摸到了自己的底。
我又坐回了高三的教室。这一次,那个班叫“清华班”。名字很响亮,可我坐在里面,觉得自己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衣裳,挂在光鲜的橱窗里,格格不入。我怕别人问我这是第几次复读,怕老师在目光扫过我时那一闪而过的停顿,怕自己跟不上,怕那些比我小两岁的孩子轻易解出的题目我却要想很久。
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得太紧太紧了。每次放假回家——两个星期放一天——我都背一书包的书回去,原封不动地再背回来。那书包很沉,压在肩上像是背着一块墓碑。我一步也没看进去,可我还是背着。因为那是最后的证明,证明我还没有放弃,证明我还走在路上。
有一次,我走了很久很久。
从县城的学校步行回家,走了四五个小时。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只是想看看,自己的腿还能不能迈得动,心里还有没有力气,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我沿着公路一直走一直走,从下午走到天黑。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的脸色是白的,父亲的手在抖。他们吓坏了。他们问我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解释不出来。
那大概是离崩溃最近的一次。可我终究没有崩。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撑住了最后那一口气。
第三次高考,走进考场的时候,我的手依然在抖。三年了,我以为自己会变得坚强,可没有。有些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你战胜不了它,你只能学会带着它一起往前走。我坐下去,深吸一口气,一道题一道题地做,像在漆黑的海里一个人游一场永远游不到头的泳。
后来,我收到了新乡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那一刻我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哭,也不笑。我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三个夏天的重量,都吐出去了。
很多年过去了。
我成了一名医生,穿着白大褂每天穿梭在病房之间。在别人眼里,这大概算是某种“小成功”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段复读的日子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过我。每年的六月,当第一场雨落下,当空气里飘起那年夏天熟悉的气息,我还是会做那个梦。
梦里我又放弃了,又坐回了那间教室,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卷子。
然后我惊醒。心跳如雷。我环顾四周,看见窗外的天光,看见床边搭着的白大褂,看见墙上挂着的执业证,才慢慢地、慢慢地想起来——哦,我已经走出来了。
那一刻,我忽然就释怀了。
我想起那个把“我不甘心”四个字吞进肚子里去的少年,想起那个在黑夜里走了四五个小时回家的少年,想起那个背着从不翻开的书包在两个城市之间来回奔波的少年。我想起她,想起她走过了那么多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走过来的路,忽然很想抱抱她,告诉她一声:你做到了。
那些苦,是不是白吃了?
我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如果我当年心理素质再好一点,如果我第一次就考上了理想的学校,如果我没有经历那一次又一次的摔打,我会不会更早到达现在这个地方?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生,有些苦不是白白吃掉的。那些深夜里的挣扎,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那些独自走在漫长公路上的黄昏,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被我的骨头记住了,被我的心记住了,然后慢慢地,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打铁的人都知道,把烧红的铁放进冷水里,“刺啦”一声,青烟腾起,那叫淬火。铁经过这样的淬炼,会变得比原来硬上不知道多少倍。人也一样。那些接二连三的打击,那些你以为自己挺不过去的瞬间,那些没有人能替你分担的黑暗,就是一遍一遍的淬火。每一次都烧得你通红,每一次都让你觉得快要碎了,可是冷却之后,你发现你还站着。而且你比原来更硬了,更亮了,更能扛得住这个世界砸过来的重量。
如今我回头望,那条路弯弯曲曲,满脚泥泞。路上有一个倔强的影子,踉踉跄跄地走,跌倒,爬起来,又跌倒,再爬起来。她不够聪明,不够坚强,不够从容。她走了很多弯路,吃了很多笨拙的苦。可她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自己的手。
而她的身后,始终站着两个人。他们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不知道什么叫心理疏导,不懂得怎么把安慰的话说出口。他们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用自己并不高大的身躯,替她挡着身后的风。他们老了,头发白了,可他们的目光一直都在。
我想对当年那个少年说一声谢谢。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咬着牙走完了那条长长的路。
我也想对所有正在走那条路的人说一句——别怕,你此刻以为永远走不到头的黑夜,其实是有尽头的。你此刻以为永远好不了的伤口,其实是会结痂的。你扛过去的每一次崩溃、每一次煎熬、每一次想放弃又没放弃的瞬间,都在悄悄把你变成未来的你。
那些打不倒你的,真的会使你更强大。
这不是一句鸡汤。这是我自己,用三个夏天,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淬过火的铁,和别的铁不一样。它的身上留着水与火交锋的痕迹,它的质地里嵌着那一声“刺啦”的巨响。它不说话,但它知道自己能扛得住什么。
愿你也能淬火而生。
愿你走过长夜,成为自己的光。#夏天车内这些东西真的会炸##高考[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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