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
漫长的西行结束了。
科罗拉多的山,怀俄明的风,犹他的峡谷,俄勒冈的森林,爱达荷的麦田与长天,像一幕幕电影闪过。终于,我们看到了华盛顿的雷尼尔山,浮在云上,白色的,缄默的。然后,继续一路向西,向西,直到路的尽头只剩下海。
然后,是轮渡,是海峡,是岛。
我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地拨了一下。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内心深处的一部分自己。雪山在岛的远景里描出沉静的白,森林从山腰漫下来,绿得发黑,绿得像是把所有岁月的年轮都封存在里面。海岸线绵延起伏,礁石与浪,彼此纠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会在这里生活,直到命运再次呼唤我们起身。这一路上,我们看到了很多只盘旋在空中的鹰,让我不禁想象自己也能那样展翼,把自己交给风,一直飞,飞到比世间一切的忧愁都更高,豁然开朗。
我们暂时在岛上的家庭旅馆落脚。早晨跟着鸟鸣醒来,沿着海岸散步,看浪打礁石,看雾在林间升起又散去,看雪山在云中时隐时现,像一路上反复被风雨弄模糊、又被擦拭干净的车窗,在这一刻安静下来,透出尘埃落定的清亮。我可以就这样坐在长椅上,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只是看光线怎样在树叶间缓慢移动,怎样把一片叶子从墨绿变成金绿,再变成透明。
草地上的棉尾兔在晨雾里跳来跳去,见了人也不逃,神情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漠然,大概觉得人类也没什么了不起,相安无事便好。傍晚时分,鹿群从林间走出来,在暮色里低头吃草,安静得像一幅没有边框的画。林子边缘,一只幼鹿轻巧地跑过,棕色皮毛上缀着几点白斑。它转头看我,在它的眼里,我没有任何标签,只是站在夕阳里的一个具体的人,仅此而已。
自然之美,可以疗愈一切。我愈加相信这句话。虽然峡谷不能替你解决任何一个现实的问题,雪山不能替你承担任何一克的重量,幼鹿的眼睛也不能替你愈合任何一道原生的伤,但自然之美可以让你的心灵复活。只要你的感官还是敏锐的,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还没有被岁月磨成石头;只要你还能被一只鹰的飞翔所触动,被一只野兔的自在所吸引,被礁石与浪的千年厮守所感动,你就还活着,深刻地活着。
我们的家当还存在自助仓库里,依然带着几只行李箱生活,但此心安处,是吾乡。
等我们离开的时候,总是要离开的,我希望带走的不是照片,而是经历,是故事,是那只幼鹿看我的眼神,和它眼睛里我自己本来的模样。 http://t.cn/AX6FBfz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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