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她离家出走次数最多的那栋房子的座机号码,打开了她独居的新家门。门开的一瞬,里面传来她的声音,懒洋洋的:“酒在冰箱里,帮我拿条浴巾。”
我摸黑摸到厨房,打开冰箱——酒瓶空了。借冰箱那点冷光四处打量,又问:“浴巾在哪儿?”
“冰箱里。”
“哦,你说浴巾啊,”她顿了顿,“海里。”
“白天我想去投海,有人一直对着我吹口哨,烦死了。随便找条毛巾吧,卧室衣柜里翻翻。”她说。
一个小时前我在写报告,她发来几条消息:喝多了、地址(一张收件人信息的截图)、门的密码试试看。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我家以前开迪吧,离她学校最近的那家。包间没空的时候,我喜欢站在舞池背后那个大音箱旁边写作业——几乎是音箱帮我写的,手放上去自己就开始动,本子都要震下来。
她就那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穿着校裤,扭扭捏捏地跳舞。就像后来我意识到送外卖是我的宿命一样。她说迪吧像新手地狱。是她看见我在那里写作业,好奇地跑过来,我们就认识了。对称位置还有个大音箱,她也来写作业。写完我们对一对,看有没有完整的句子。这句像什么?新手地狱。哪里?这里呀,走,跳舞。
我们跳得很烂,光线也烂,远没有现在冰箱里的光柔和。我走进卧室,卧室旁边是卫生间,门开着。干湿分离,她站在玻璃隔断里面,一只手垂到玻璃外面,正在滴血。
我找到一条大毛巾,站到卫生间门口。屋里没开灯,楼下有人在长按喇叭。我站的地方是干区。她在滴血。我说:“你在干什么。”
“胖了。”
“蓝色这条毛巾可以吗?”
“血会不会流到海里。”
我看向地漏。正常情况下应该看到一些泡沫。我说:“你还是老样子。”
“是啊。”她问我,“我好看么?”
没开灯,但窗外有光进来。我能看到她一直在流血,流量不大,时断时续。我说:“当然。形象气质佳。”
“形象气质佳!哈哈哈。”她笑起来,又在小臂上狠狠划了一下,“那为什么一点小小的不顺利,想的全都是毁灭啊。”
我说:“你不胖。”
我们第一次离家出走,只走了两公里,天亮就回去了。那天她在公用电话亭跟她当时的男朋友打电话,说自己离家出走了,让对方出来。对方说家长不让,还提了分手。她就打给我。我从迪吧背了些零食饮料赶到电话亭。她拆开一包薯片,又拨过去,对面接了就开始劝。她让话筒悬在半空,里面的声音很小,但一直没停。话筒悬在那里,像一个上吊的人,发出些奇怪的声音。
然后她开始亲我的嘴。
电话里还在说。非常助兴。我如此近地观察一个难过的人——睫毛很长,湿漉漉的,口红全蹭到了我嘴唇上。她突然睁开眼睛,吓得我闭上眼。我僵了很久,又睁开,我们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她还注视着我。然后她往那个还在说话的上吊话筒里续了费。我们亲出一地的薯片。
“我们有一次离家出走去的那个电影院,”我说,“已经拆了。”
她关掉水,我递过毛巾。她开始擦头发:“啊,很久没去那边了。也好久没看电影了,我们去看电影。”
“好啊。”
她擦完头发,用毛巾裹住自己,从玻璃隔断走出来。很大的酒气,固态的酒就是这样的。
“那次看了什么电影,不记得了。”
“我想想,”我说,“好像是恐怖片连场。一个讲梦中杀人,一个讲凶宅。”
“你记性那么好。”
“不然得麻烦你开门了。”
她笑笑:“一般都用指纹嘛,很久不用密码。我想你应该记得,我都记得你家座机号。看我刚做的指甲。”
我注意到她小臂上全是刀片划的口子。学生时代这流行过一阵子,我也参与过。之所以说“参与”,是因为我没有内在驱动,只是看到身边关系好的人这样做,想试试。也能承受。但家长和老师特别害怕,还外聘专业机构来班上做开导。
“指甲好看,”我说,“我喜欢向日葵,向日葵像重点班的毕业照。”
血已经干了。夜风把她身上的酒气卷过来。她吹头发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吹风机的声音像一只落单的蝉。有一次我站在音箱旁边,看她在舞池里——她已经很会跳舞了,完全融进去了,按她说的,“实习地狱”里面。她的身段,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失望,时髦的衣服,黄金比例,自我毁灭。有时我看着她跳舞,觉得迪吧好安静,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下午我去海边了,想走进去。”她打开一听啤酒,“我是背朝海,后退着走的。穿着居家的浴袍。沙滩上有好多小螃蟹,超级小,速度快到不像横着走的。”
“然后你就遇到了吹口哨的人。”我说。
“对呀。脸都吹红了。双臂一直交叉,比划。我只能回来了。还有没冻的酒,在那边。”她顺着我指尖的向日葵,指向一个可以称作酒窖的房间。
“你不劝人,所以我们才会有联系,哈。”她说。
“我劝了啊,”我说,“我说了,你不胖。”
她打我一下,一些伤口又开始渗血。她把啤酒倒上去。
“我们把恐怖片找出来看,好不好?你说的那次通宵电影,凶宅什么的。”她按下电视遥控器,一个巨亮的白色屏幕。
“我想不起叫什么名字了。”
“好吧。”面前又暗下来。
“等你下次来,这里变成凶宅,惊喜不?”
“不。”
“人们为什么会介意凶宅呢?像我,最多伤害自己,不会去伤害别人啊。”
“可能是因为费用的问题吧。”
“哈?”
“就是之前的人死在里面,但要是还在里面活动,就不用交水电气费了。”
“……也用不上了啊。”
“那不知道。物业费还是要交的吧,哪怕是漂浮在空中,也是按平方算。”
“哈?你是物业吧。”
“当时你为什么要睁开眼睛呢?”
“什么?”
“那一次,一直想问——过去很多年了——为什么突然看着我?”
“你喝多还是我喝多?”
“公用电话亭那次。”
“你为什么看着我?”
“就是很突然啊,不知道怎么办。”
“我猜你在看,结果真的在看。好看对不对?”
“这里变成凶宅也会很吸引吧。”
“你会来么?这里变成凶宅的话。”
“不会。”
“我生气了。”
“我五个小时后要交报告,不然就下岗了。”
“你最好了。喝点不影响报告吧。”
“不影响。再过一下我就回去写。”
“实在来不及,就站在音箱旁边写吧,那个写得快。”
我们又聊了一些。她喝得更多,但身上的酒味反而没那么重了。走的时候我说:“改密码再告诉我。”
“不会的。”
回家后我站在自己的卫生间门口,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