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
一点封建毒瘤的脑洞
大太太那一身装束陈旧得像是从故事里走出来的贤妻,她也确是贤妻。她长郑北十三岁,是小时候家里买来的童养媳,那时候郑北刚出生,算命的先生说他命里有一坎坷,需要找一个八字旺他的人在身边养着,做他未来的妻子。
郑北生在雷雨天,外头雷声轰隆,产房里他娘几乎拼掉了半条命才把他生下来。郑家的长子嫡孙,生下来不哭,外头雷声叫围着他那圈姨奶奶都吓得够呛,他一个红彤彤的婴儿竟也不害怕,生下来就能睁眼,一声不吭地看着周围这圈女人,产婆打了好几下才哭出两声,眨眼就睡着了,也算一桩奇事。
郑北满月的宴席上来了个什么王爷,身边带着个十三岁的丫头,低眉顺眼的,老王爷有心,听说郑家给郑北寻童养媳,这是特意送来的人。这是大太太。
郑家盛极,旁枝从商从政长成参天树,郑北十六岁投军,二十二岁声名远播,彼时大太太三十五岁,发髻高高挽起来,同郑北出去的时候几乎分不清是太太还是老娘。顾一燃是郑北二十二岁那年被顾家送来的,九岁的小男孩,缠着足,被做姑娘打扮,一顶小轿从偏门抬进来。
他实在很小,然而本性里的不屈服并没有被缠足的布条一寸寸勒断,周围的下人低着头,他手中攥着剪刀,郑北从外头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顾一燃像被拔掉爪牙的却仍旧虚张声势的猫,那张不足巴掌大的脸上爬满了眼泪和扭曲的恨意。
他恨郑北,即使他才九岁,看着眼前的男人,顾一燃也隐隐约约意识到他是导致自己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郑北似乎没想到他这样小,转身的瞬间愣住了,眼神上下打量,眯着眼啧了一声。郑北没伺候过人,也没什么好脸色,没搭理脚痛得蜷缩的小孩儿,转身阴着脸出去了。院外很快传出打砸声。
没人进来,下人没有,郑北也没有。郑家深宅大院,顾一燃靠在床头听不见一丝响动,没有沿街滚过的车辙声,没有小贩的叫卖,自由安静到令人不安的黑,四面八方潮水一般涌来。
他毕竟才九岁,那么小,身条细瘦,是被刻意打磨过的娇嫩。那是那两年里顾一燃唯一见过郑北的一面,匆匆而过,表情阴森,以至于往后很多年,那张脸被顾一燃内心的恐惧加工成了青面獠牙的模样,顾一燃在认识郑北之前就恨他,然而小孩子的恨意消解得很快,他渐渐淡忘了那样深刻的恨——大太太给他放足了。
新婚的当晚,家主的暴怒让下人遗忘了这个刚被抬进来的“太太”,顾一燃不敢躺下,始终攥着剪刀靠坐着,直到后半夜,门轻轻磕动一声,一个穿着旗装的女人推门进来。她拿走了顾一燃手里的剪刀,脱掉了紧绷的婚鞋,也卸掉了他头上的珠钗,在那个夜晚,在那个顾一燃被打碎了鞣成“太太”的晚上,郑北那时真正、唯一的太太推开门走进来,一点点把他拼回了一个孩子的模样。
往后很多年,顾一燃一点点长大,对待郑北从幼年时的惊惧怨恨慢慢过渡成好奇和敬畏,他十一岁时郑北独独带着他出远门,大帅是去办事,带着他是为了让西洋医生替他治脚。他的脚做过很多次手术,慢慢从沾地就疼到勉强可以站立行走,到他十五岁的时候,只要不奔跑和普通人已经没有区别。
叔伯为了把他塞进郑家勒断的脚,在他十五岁的时候被罪魁祸首还了回来。顾一燃不知道后来他对郑北究竟是恨多一点又或是爱多一点,郑北在他的人生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早已经分不清。唯独大太太,顾一燃想,爱是比恨更多的。
在他还没有成为郑北的姨太太的时候,他是大太太和其他所有女人们的孩子,和郑南一样,郑北是这个家的天,而天之下,他和郑南一起被女人们拥抱爱护着。而过后他是怎样被推到了女人们的对立面、又是谁分裂了他和她们,顾一燃过了很多年才明白。但生长中被活活剥皮抽筋的痛苦伴随着抽条的身高一同长进血肉中。
他一脚跨进了高门,从此庭院深深,一生都没能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