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糖
26-05-30 23:45

第二章

晨读的铃声还未敲响,教室里只飘着零星的翻书声。
沈昱刚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便被桌角那抹突兀的白吸引 —— 一只用白板笔草草勾勒的刺猬,圆滚滚的身子支棱着短刺,憨态可掬,像是刚在木桌上打了个滚。
“这是……?”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身旁的人斜倚在椅上,一条腿随意踩在桌沿,另一条腿悬空晃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散漫不羁。齐闻月瞥了眼那只刺猬,漫不经心地挑眉:“反正你要换桌子,闲着没事画着玩。”
沈昱沉默着点点头,忽然抬眼朝门口的搬运工扬了声:“叔,不用搬了,我自己来就好。”
崭新的桌椅被孤零零晾在墙角,落了一层薄尘,他却照旧坐在那张漆面斑驳、椅脚微晃的旧桌椅前,安之若素。
齐闻月这下是真诧异了,身子前倾几分,语气里带着戏谑:“大哥,有新的不用,留着供起来?”
“嗯……” 沈昱指尖轻轻摩挲过桌角的刺猬,声音温软,“我晚上换,顺便值日。你要是忙,把钥匙给我就行。”
齐闻月没再多说,直起身子将一串钥匙精准丢到他面前,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空气里荡开。“随便,正好我能多睡会儿。”
他刚阖眼没片刻,教学楼骤然炸开的熙攘人声,硬生生戳破了这短暂的清净。
“吵什么?” 齐闻月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起身走出教室。
围堵在走廊的人群见了他,竟莫名安静一瞬,可转瞬又被细碎的窃窃私语淹没,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 公告栏的成绩榜。
齐闻月穿过攒动的人头,视线习惯性落向榜首。
那三个字清晰刺眼,不是他的名字。
沈昱。
而自己,被死死压在第二。
“操,哪个是沈昱?” 他低骂一声,转身便看见几道目光指向教室门口。
少年正握着拖把,安安静静站在原地,身形清瘦,眉眼温顺,像一株被风拂过的青竹,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齐闻月脚步有些乱,竟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站定在他面前。“你叫沈昱?”
“嗯……” 沈昱停下动作,杵着拖把杆,抬眼望他,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泉水。
齐闻月细细端详着他的脸,眉眼、轮廓,甚至那腼腆的神态,都与脑海里某个模糊的影子不断重叠 —— 那个在七中校园里,总躲在树后、偷偷看他的小孩。
心头疑窦顿生,他脱口而出:“你…… 是不是七中毕业的?”
沈昱的身子猛地一僵,瞳孔微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都带着慌乱:“不… 不是。”
齐闻月盯着他泛红的耳尖,半信半疑地挪开脚步,临走前撂下一句带着傲气的狠话:“好好珍惜这次第一吧,以后没机会了。”
待他走远,沈昱缓缓低下头,看着地面水渍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指尖悄悄攥紧了拖把杆。
一旁的吃瓜群众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诶,那个中考省状元,是不是就是齐闻月?”
“对啊!听说他天天上课睡觉,还能考这么好……”
“你没看见刚才?齐闻月挑衅沈昱呢,他都没生气?”
“嘘 —— 小声点,别被听见了……”
议论声渐渐散去,走廊重归安静。
暮色四合时,齐闻月推开家门,一股混杂着廉价香水与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母亲黄春华只穿着一件吊带,慌慌张张从卧室跑出来,语气带着几分埋怨:“诶,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齐闻月靠在门框上,没换鞋,眼底的戾气一点点翻涌。他猛地抽过墙角的扫帚,一脚踹开卧室门,扫帚杆狠狠砸在厚重的窗帘上,底下传来肉体被击中的沉闷声响。
“滚出去!” 他厉声嘶吼,嗓音里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窗帘后传来一阵慌乱的叫嚷,一个身形肥胖、皮肤皱得像干瘪蛤蟆的秃顶男人,提着裤子狼狈地跳出来,哭嚎着:“杀人啦!救命啊!”
黄春华立刻上前拦住,叉着腰喊:“你跑什么?付钱!”
“妈的,老子差点被打死,还想要钱?” 男人骂骂咧咧。
齐闻月握着扫帚,钢管都被他捏得变形,双目赤红地冲上去:“操,你还不滚?”
秃顶男吓得魂飞魄散,扔下几张纸币,连滚带爬地逃了,临走前还放着狠话:“黄春华,老子再也不来了!”
齐闻月倚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指节泛白。
“穷秃瓢,才两千块。” 黄春华捡起钱,嫌恶地撇撇嘴,点出一千块,随手丢给齐闻月,“拿着。”
“你能不能别干这种事?” 齐闻月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力的恳求,“染上病了怎么办?”
黄春华将钱和桌上冷掉的饭推到他面前,冷冷睨着他,语气刻薄又现实:“我不干这个,你怎么活?学费、饭钱,哪样不要钱?”
“我去给你找正经工作!”
“这不是工作?”
“陪酒算他妈什么工作!” 齐闻月终于爆发,吼声震得空气发颤。
片刻死寂后,他泄了气,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重:“我出去打工,你别再干这个了。”
黄春华只当他是年少轻狂,嗤笑一声,擦了擦喷满廉价香水的头发,转身回了卧室。
没过多久,卧室里便传来她娇声娇气的 “约会” 通话,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齐闻月的耳朵。
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瘫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给备注 “城市通” 的人发去消息:“叔,有要人的地方吗?”
发完,他扔下手机,扒拉着桌上冰冷的剩饭,味同嚼蜡。
与此同时,沈家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妈~我回来了。” 沈昱换好鞋,走进厨房,将手里的饭盒递过去,“妈,帮我把这盘鸡蛋热一下吧。”
一旁的阿姨连忙接过:“小昱,别吃隔夜的了,想吃我给你现做。”
沈妈敷着面膜,穿着新买的丝绸睡裙,转了个圈,语气娇俏:“鱼鱼,快看妈妈,美不美?”
沈昱忍不住弯起眼,耳尖微微泛红:“美,妈妈是世界第二美。”
“臭小子,那第一美是谁?”
他垂眸,嘴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温柔的笑,声音轻得像呢喃:“…… 月月。”
沈妈故作不满地撅撅嘴,朝书房喊:“老公!”
书房里立刻传来沈爸中气十足的回应:“老婆!你最美!”
“妈,你真幼稚。” 沈昱笑着坐下,陪母亲吃饭。
沈妈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鱼鱼,你和月月相处得还惯吗?”
“惯,我们是同桌。” 沈昱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就是他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那你怎么跟人家表白?”
“妈,我才高中,” 沈昱握着筷子,指尖轻轻摩挲,“我想…… 慢慢来。”
“高中正是谈恋爱的好年纪呀,妈跟你说……”
沈昱没再仔细听母亲的话,思绪早已飘回教室,飘到桌角那只白板笔刺猬上 —— 他悄悄用本子印下了那只刺猬,小心翼翼夹在了书包里。
吃完热气腾腾的晚饭,沈昱回到房间刷题。
“叮 ——”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申请人:齐闻月。
沈昱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他就抓起手机,指尖微颤地点了同意。
下一秒,齐闻月的消息就弹了过来,直白又突兀:“你家能养猫吗?”
沈昱愣了愣,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十几秒后,才忐忑地回复:能。
那边再没了消息。
沈昱握着手机,盯着空白的聊天框,犹豫了好久,才蔫蔫地按灭屏幕,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睡去。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沈昱刚打开教室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过来过来。”
齐闻月怀里抱着一个密封的纸箱,神色匆匆,眼底还带着几分熬夜的疲惫,却难掩少年人的鲜活。
沈昱揣好钥匙,快步走到座位旁,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齐闻月没说话,伸手扯掉纸箱上的胶带,轻轻掀开一角。
“呜~喵 ——”
一声软糯的猫叫钻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小奶爪试探性地探出来,粉粉嫩嫩,可爱得人心尖发颤。
“猫?” 沈昱眼睛一亮,小心翼翼伸出食指。
小奶猫立刻凑过来,软乎乎的脸蛋蹭着他的指关节,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昨晚不知道哪只母猫叼到我家门口的,我妈猫毛过敏,只能带出来给它找个主人。” 齐闻月将小猫抱出来,放进桌洞。小家伙一点不怕生,颠颠地就要往沈昱怀里钻,毛乎乎的身子蹭得他手心发痒。
“真可爱。” 沈昱提着书包带,偷偷瞄了一眼齐闻月,耳根又悄悄红了。
“你家真能养?” 齐闻月把小猫放回纸箱,确认道。
“能… 但是我… 我没养过。” 沈昱站起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
齐闻月沉默片刻,将纸箱递给他,语气自然:“那你经常给我发消息,我教你。”
“你… 养过吗?”
沈昱伸手接纸箱,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齐闻月的手指,两人皆是一顿,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让沈昱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齐闻月的目光落在纸箱上,眼神骤然柔和下来,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以前捡过一只,叫小幸。我妈不让养,寄给了乡下亲戚,后来… 被狗咬死了。”
风里仿佛又吹来乡下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脚下是坑洼的土路,池塘里的荷花亭亭玉立。
“小幸小幸,快过来。”
年幼的他光脚踩进池塘,卷起袖筒,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小幸蹲在石台上,安安静静陪着他。
猛地一扑,水花四溅,他捞起一条大红锦鲤,得意洋洋地放在小猫面前。
小幸舔舔爪子,咬住鱼头,锦鲤扑腾两下,没了动静。
“小幸,你说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他坐在石台边,晃着小腿,“你说下个月?好,等妈妈回来,我带你一起走,给你买罐头吃!”
小幸啃着鱼骨,发出 “咔咔” 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
“……”
门外突然传来的脚步声,猛地将齐闻月拉回现实。他立刻坐直身子,用眼神示意沈昱:藏好!
“喵……”
一声软糯的猫叫,不合时宜地响起。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过,眉头微蹙。
“喵,喵……”
声音似乎是从沈昱那边传来的。
沈昱坐得板直,后背绷紧,偷偷掀开纸箱一角,对着里面的小奶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喉咙里刻意发出几声咳嗽:“咳,咳……”
“喵~”
小猫的叫声再次清晰地响起。
沈昱飞快盖上纸箱,抬头就撞上班主任探究的目光,脸颊瞬间涨红。
“沈昱,你生病了吗?”
“啊?没有… 就,嗓子不太舒服。” 他慌乱地解释,声音都带着一丝结巴。
“…… 喝点水。” 班主任无奈地叮嘱一句,转身走了。
沈昱讷讷地点头,一旁的齐闻月憋不住,低低地偷笑了两声,眼底盛满了细碎的笑意。
下课铃响,楼道里瞬间喧闹起来,窗外的热浪一股脑涌进教室,闷得人发汗。
沈昱伸手去拿水杯,手腕却被人抢先一步按住。
齐闻月拿起杯子,递到他面前,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脸这么红?真生病了?”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皮肤,沈昱的脸更红了,几乎要烧起来,连忙避开目光:“没… 有点,有点热……”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竟是凉丝丝的 —— 不知何时,齐闻月已经帮他接好了凉水。
沈昱慢慢盖好杯盖,忽然想起纸箱里的小家伙,许久没动静了。
他轻轻打开纸箱,小奶猫正四仰八叉地露着白肚皮,睡得香甜,小鼻子微微翕动,可爱极了。
沈昱忍不住刮了刮它的小脸蛋,又倒了一小瓶盖温水,放在纸箱角落。
“诶,你嗓子,没事吧?” 齐闻月在一旁看了他好久,终于开口问道。
“没事。” 沈昱摇摇头,眼底满是温柔,“只要小猫别被发现就好。”话音刚落,班主任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沈昱,你来一下。”
沈昱小心放好纸箱,抬头看了一眼齐闻月,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快步走出教室。
办公室里,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厚重的镜片下满是期许:“沈昱,你成绩好,上课可以适当放松,但不能打扰到其他同学,知道吗?”
“抱歉老师,我会注意的。” 沈昱诚恳道歉。
刚走出办公室,迎面就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齐闻月靠在墙边,勾着唇角笑他:“我还以为你被留下写检讨了。”
沈昱站稳身子,抬头问:“你去… 去哪?”
“学校篮球赛,缺个人,你打不打?” 齐闻月挑眉,语气带着几分邀请。
沈昱的眼睛瞬间亮了,直直望着他,确认道:“你… 也在吗?”
齐闻月轻轻点头。
下一秒,少年清瘦的脸上漾开明媚的笑,语气坚定又干脆: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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