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盛夏的热浪席卷着整座校园,新生的绿叶被灼风裹挟,叶脉疲惫却执拗地舒展。
阳光切割出细碎斑驳的树影,在地面晕开一方方浅淡的阴凉。
齐闻月在南阳一中逛荡了整整一上午,将教学楼、操场、僻静的巷道尽数走遍,终于摸清了这所新学校的格局。
漫无目的地闲逛片刻,校园广播骤然响起一阵电流杂音,随即传来中年男人平稳的声线,透过喇叭响彻校园:
“请各位同学返回各自班级,准备参加开学主题讲座。”
齐闻月抬手,眯起眼透过指缝望向天际。
晴空万里,连云絮的踪迹都寻不见。
他轻喟一声,抬手挡住刺眼日光,塞上耳机,打算穿过操场,径直走向教学楼。
“喂,接一下!”
一声呼喊骤然破空而来。
一颗橙黄的篮球裹挟着劲风,朝着他头顶径直砸来。
砰 ——
篮球重重撞击地面,高高弹起,擦着他的身侧滚出了操场。
齐闻月身形微侧,从容避开这突如其来的冲撞。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少年快步朝自己奔来。
那人顶着一头张扬的粉发,身上穿着洗得泛白的宽松篮球服,身形瘦削,一路甩着手臂,神色不耐。
“啧,叫你帮忙接个球而已。” 粉发少年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蛮横。
齐闻月自上而下淡淡扫了他一眼,语调清冷淡漠:“凭什么。”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粉发少年被一句怼得心头火起,张牙舞爪地便朝齐闻月扑了上来。
齐闻月从容后撤半步,指尖从书包侧兜勾出保温杯,手腕微微蓄力,径直朝着对方面门抵去。
一声短促的痛呼划破燥热的空气,粉发少年重心不稳,狼狈地跌坐在塑胶跑道上,捂着鼻尖蜷起身子,疼得浑身发抖。
齐闻月掂了掂手里的保温杯,杯身磕出一处浅浅的凹痕。
他神色平静,径直从少年身旁迈步离开。
粉发少年狼狈地撑着地面起身,鲜红的鼻血不断涌出。他死死盯着齐闻月的背影,咬牙放话:
“这事没完,你给我等着!”
齐闻月脚步未顿,只留下一声轻嗤。
教室窗外暑气蒸腾,周遭一片寂静。
在闷热难耐的夏日里,一缕清凉的晚风,都成了难得的奢念。
“还要多久才结束。”
齐闻月倚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桌面。
讲台上,班主任已经絮絮叨叨讲了两个钟头,枯燥的说教让他心生烦闷。
“接下来,我和大家聊聊人际交往的注意事项……”
趁着班主任侧身倒水的间隙,齐闻月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教室。
嗒 ——
嗒 ——
他踢着脚下细碎的石子,拐进教学楼后方的窄巷。巷内隔绝了外界的燥热,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可这份惬意很快被身后一声厉喝打断:
“站住。”
齐闻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缓缓回头。
巷口堵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方才被他拦下的粉发少年,此刻鼻梁上贴着一层厚重的石膏,模样滑稽又带着几分凶狠。
“看来伤得不轻。” 齐闻月握紧手中磕出凹痕的保温杯,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早知道再踢一脚,看你也不像个当爹的。”
“少得意!” 粉发少年恶狠狠地喊道:
“这里没人,就算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你知道我请来的是谁吗?”
话音落下,他侧身退到一旁。
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缓缓笼罩住地面,少年身姿挺拔,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齐闻月身上,沉默伫立,气场迫人。
周遭瞬间陷入死寂,诡异的安静在狭窄的巷道里缓缓蔓延。
齐闻月被那道沉沉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开口试探:“要动手?”
“…… 不。”
高大少年的嗓音低沉缓慢,在空荡的巷子里清晰回荡。
“行。”
齐闻月收起保温杯,对着粉发少年比了个调侃的手势,转身便径直走出了巷子。
“不打?老大你……”
粉发少年脸上原本得意的神情骤然僵住,满眼皆是错愕。
高大的少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老大?沈昱?”
粉发少年试探着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指尖刚靠近,便被他一把挥开。
沈昱抬手抓了抓后颈,修长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绯红,心跳骤然失序。
细碎的呢喃,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月月…… 是你。”
落日余晖被沉沉夜色吞没,点点星光次第缀满夜空。
沈昱回到家中,简单换了鞋,便拿出手机。他在粉发少年接连发来的消息里翻找许久,终于点开了三年前,一位署名「Moon」的博主发布的动态。
只有短短四字:考上南一。
那是齐闻月。
沈昱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目光凝在这行字上,安静伫立了十分钟。
直到门外传来轻柔的敲门声。
“鱼鱼,是妈妈。”
沈昱回过神,放下手机,轻声应道:
“进来吧妈妈。”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盘精致新鲜的果盘被放在书桌之上。沈妈妈挨着床边坐下,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映得少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她伸手探了探沈昱的额头,语气关切:“怎么脸这么红,不舒服吗?”
“没有。”
沈昱垂眸,指尖微微蜷缩,声音柔软又忐忑,“妈,我见到月月了。”
“是你一直放在心上的齐闻月?和他打招呼了吗?” 沈妈妈眼底漾起笑意,连忙追问。
想起白天针锋相对的一幕,沈昱耳根更红,窘迫地摇了摇头:
“没有,我有些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沈妈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
“明天见到,记得主动和他说话。”
叮嘱完毕,她轻轻带上房门离开。沈昱长长舒出一口气,从月球造型的台灯底座下摸出一把小巧的钥匙。
他弯腰打开脚边厚重的铁质保险柜,小心翼翼从中取出一个破旧的布偶。
那是个小男孩模样的布偶,布料磨损陈旧,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圆圆的小脸,一身洗旧的蓝格布衫,头顶乱糟糟的绒毛,一只眼睛早已遗失,留下小小的空洞。肩臂处裂开一道细缝,内里结块的棉花微微外露。
沈昱低头,轻柔地碰了碰布偶的脸颊。
九年前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那年他八岁,亲眼看见这个布偶被狠狠丢进垃圾桶。
垃圾桶旁的水泥地上,坐着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
是齐闻月。
那时的齐闻月小小一只,一边大哭,一边死死拽着母亲的手腕,拼命想要阻拦。
“妈妈,不要。” 齐闻月红着眼眶,看了一眼被赶出家门的父亲,踉跄着扑到母亲身侧,攥紧了对方的裙角。
一边是被丢弃、再也寻不回的心爱之物,一边是随着母亲歇斯底里,分崩离析的家。
最终,齐闻月被母亲强硬拽走。
年幼的沈昱不顾一切冲上前,跑到垃圾桶旁,身后跟着匆匆赶来的母亲。
“妈妈,我想要它。” 沈昱踮起脚尖,小手指向垃圾桶里的布偶。
“太脏了,妈妈给你买新的好不好?”
“不脏的。”
沈昱仰起小脸,语气执拗而认真:
“在垃圾桶里,它是最干净的。”
指尖细细摩挲着粗糙的布料,细密的心疼骤然涌上心口。
月月,我一直都心疼你。
沈昱知道今夜注定无眠,他服下两粒助眠的药片,将布偶小心装进防尘袋,重新锁进保险柜。
夜里十一点半,手机屏幕悄然亮起。
一条物流通知弹出:
您购买的布偶替换眼(缝合款)已发货。正式开学后,校园的时光骤然变得紧凑匆忙。
沈昱满心期待着与齐闻月的正式相见,特意早起半小时打理发型,还悄悄喷了一点母亲的香水。
可他从未想过,再次相逢时,齐闻月的眼角,多了一道新鲜的伤口。
沈昱没有参加开学典礼,教室里仅剩角落一套老旧的木桌椅。
“老师,我坐那里就好。”
他攥紧书包肩带,刚抬步迈入教室,肩膀便被人狠狠撞上。“让开。”
齐闻月单肩挎着书包,周身带着冷冽的疏离感,右眼角渗出淡淡的殷红。
他将书包重重放在桌上,脚尖蹬着桌下的横木,抬手随意擦了擦眼角的血迹,大半眼眶都被染上浅红。
簌簌一声,一张柔软干净的纸巾递到他面前。
齐闻月下意识接过,正要道谢,抬眼的瞬间,便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眸。
是巷子里那个沉默的少年。
他倏然起身,目光在纸巾与少年的脸庞间来回流转,满是诧异:“又是你?”
“嗯。” 沈昱轻声应着。
“你和我做同桌?”
“是。”
齐闻月将纸巾揉成团丢在一旁,翘起长腿,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
“我提醒你,你手下的人已经吃过苦头。若是再找人来招惹我,别怪我不客气。”
沈昱安静点头,自始至终,目光都凝在他眼角未愈合的伤口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放学铃响,少年们的喧闹声瞬间漫开,空气里都是挣脱束缚的轻快。
齐闻月快速收拾好东西,看向还在值日的沈昱,轻轻敲了敲桌子:“不用扫了,我要锁门。”
“好。”
沈昱放下扫帚,安静地站在门外等候。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
沈昱没有立刻回家,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句:晚归。
随后,他独自去往城郊一处废弃的电子垃圾场。
潮湿昏暗的场地里,粉发少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沈昱斜靠在粗壮的水管上,指尖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小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我…… 我错了。” 少年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昱将小刀扔在他面前,身旁随行的人攥住对方的头发,迫使他抬头。
“别废话。”
粉发少年颤抖着拿起小刀,闭着眼,在自己的右眼角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以后再动他一根头发。”
沈昱弯腰拾起一旁带着锈钉的木板,锋利的钉尖抵在对方的眼皮上方,语气冷硬,
“就不只是一道伤口这么简单了。”
“我知道了,再也不敢了。”
少年不停磕头,血水混着地上的泥水顺着脸颊滑落。
沈昱踩着满地污浊,转身离开。
离开垃圾场,沈昱径直走进市中心的奢侈品专卖店。
他慵懒地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随意翻看着手机,淡淡开口:
“帮我拿一双新鞋。”
店长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
“沈少爷,欢迎光临,一定给您挑最好的。”
沈昱漫不经心地刷着社交动态,店员们忙前忙后,细致周到。
片刻后,他换上崭新的鞋子,走到柜台,随手递出一张银行卡:“刷卡。”不等店员开具票据,他便径直转身离开。
“先生,您的卡!” 收银员连忙追出,却被店长抬手拦下。
“不用追。”
店长摇了摇头,调出后台消费记录,打开储物柜,数张银行卡静静躺在里面,累计余额数十万,
“等他家司机来取便好。”
收银员看着那几张卡,满眼皆是震惊。
司机接到沈昱时,一眼便看见少年手里拿着一盒进口祛疤膏。
“少爷,您受伤了?” 司机陈叔连忙关切询问。
“没有。” 沈昱指尖捏紧药膏,眼底漾开温柔,“给月月买的。”
“原来是齐同学。” 陈叔了然一笑,轻声打趣,
“少爷倒是这么多年,一直记挂着。”
沈昱垂眸,声音轻而坚定,藏着九年未曾动摇的执念:
“嗯,喜欢了九年。”#朽锁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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