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症候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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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决小时候被父母带着看过一次赛艇比赛。
　　那时他年纪还小，只记得湖面被阳光照得发亮，观众席上掌声不断，至于比赛本身却没留下太深的印象，之后许多年里也没有主动接触过这项运动。
　　所以高中加入赛艇队时，连父母都有些意外。章决只说想试试，隐瞒了入队的真正原因是陈泊桥也在校队。
　　此后他自己找来许多比赛录像，摸索规则、技巧和配合节奏。从替补到正式队员，好几年的训练都不曾缺席。
　　枯燥机械的练习是常态，偶尔和陈泊桥单独搭档的机会可遇不可求，短暂却带来持续的快乐。
　　章决发现，其实依靠虚无缥缈的情感寄托，无感且辛苦的事情也能坚持很久。
　　只是现在全忘了。

　　“下一场友谊赛，”陈泊桥看着他，语气很平常，“你来看吧。”
　　章决点了点头，说“好。”
　　陈泊桥观察了一会儿章决的头顶以及发梢，离得太近，近到连发尾微翘的弧度都看得清。
　　发质果然很软。
　　他漫不经心地得出结论，这才终于往后退开一些。
　　以前章决和他说话时总是小心翼翼，目光也藏不住心思，即使没有那场表白，陈泊桥也能感受到他喜欢自己，但现在陈泊桥并不确定。
　　不过刚刚由于陈泊桥故意把他堵在储物柜前，让章决很不自在，那种感觉才再次重现，原来章决紧张起来还是这副模样。
　　陈泊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的护腕，忍不住问：“和我说话你怎么这么紧张。”
　　“不是……”随着距离拉开，空气里那股松木与海盐的气息终于淡了许多，章决不动声色，慢慢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慢吞吞地解释：“我现在不是beta了。”
　　委婉提醒陈泊桥最好还是注意一下。
　　“抱歉，”陈泊桥笑了笑，说：“总是忘记。”
　　为了证明自己现在记住了，又往旁边让开一步。
　　“考虑好什么时候请我吃饭了吗？”陈泊桥接着说。
　　章决原本正低头整理护腕，闻言动作停了下来。
　　“比赛之后你们会去聚餐吗？”他想了想，抬头问。
　　教练常在赛后请队友吃饭，他们私下里也经常聚餐，只是陈泊桥很少参加，章决以前虽然在队里，却也没有什么加入的理由。
　　“没定，”陈泊桥说，“不过我不去。”
　　章决本来就在一直在考虑约饭的时间，如果比赛结束后大家都有安排，自己贸然开口反而不太合适。
　　“如果是那天的话，”陈泊桥看着他，“我没问题。”
　　章决怔了一下，没想到陈泊桥会主动替他把时间定下来。
　　他应了一声，内心轻松了许多，乘胜追击地问陈泊桥：“你有不喜欢吃的菜系吗？”
　　“没有。”陈泊桥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比较挑地方。”
　　章决果然抬起头，认真求问：“比如哪些地方呢？”
　　陈泊桥和他对视两秒，终于没忍住笑了：“骗你的。”
　　章决愣愣地看着他。
　　表情好呆。陈泊桥笑着说：“我不挑，在食堂吃都可以。”
　　章决安静了一会儿，总感觉陈泊桥看他犯傻就会很开心。
　　他有些无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
　　更衣室外陆续传来队员说话的声音，训练时间快到了，章决抱起收好的东西准备离开。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陈泊桥的声音。
　　“章决。”
　　他回过头，陈泊桥站在更衣室门口，逆着光看不清神情：“比赛别忘了。”
　　“不会的。”章决规规矩矩地抱着运动服，隔着几米看着陈泊桥。
　　“还有，”陈泊桥笑了笑，“我很期待。”
　　章决怔了一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比赛还是那顿饭。
　　可陈泊桥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只是替章决把半开的柜门关好，随后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又随意地抬了下手。
　　“到时候见。”
　　章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二天的傍晚时分，陈泊桥在咖啡店，天气预报里的那场雨如约而至。
　　雨点落下之后，他合上电脑，看了一会儿雨。雨势不算大，却连绵不断，校园里来往的学生纷纷撑起伞，脚步匆匆。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玻璃窗外经过。
　　陈泊桥目光微微一顿，认出是章决。
　　他撑着一把浅色长柄伞，沿着花圃边的小路往宿舍方向走。
　　走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脚步，陈泊桥隔着雨幕望过去，原来章决是被一只小猫拦住了。
　　杂色田园猫，看上去不过几个月大，却被投喂得胖乎乎，一点也不怕生。此刻正缩在花坛边缘躲雨，见章决停下来，便顺势蹲到了他的伞下。
　　小猫赖着不走，章决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举着伞站在原地。
　　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他只好继续任劳任怨地为小猫撑伞，一人一猫维持着某种诡异的平衡。
　　陈泊桥饶有趣味地看了十分钟，眼看章决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收起桌上的纸笔，拿起伞走出咖啡店。
　　走到身后，章决甚至没发现有人靠近，直到陈泊桥用伞沿碰了碰章决的伞。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回过头，看见陈泊桥的时候明显愣了愣。
　　

　　“它叫安琪。”章决向陈泊桥介绍。
　　“是吗，”陈泊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猫团成了一团，“名字你取的？”
　　“不是。”章决摇头。
　　学校里的每只小猫都有名字，不知道最初是谁取的，但大家都这么叫。小猫也有自己的地盘，这条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章决见过安琪好几次，总有人停下脚步陪它玩。
　　“你就一直这么等着？”陈泊桥陪章决站了一会儿，觉得他这样很有趣。
　　章决漫无目的地看着面前翠绿欲滴的灌木，又将目光移到脚边的小猫。
　　“淋雨不太好。”他说得理所当然，说完自己却也有些茫然。
　　“它今天没遇到你怎么办。”陈泊桥又问。
　　章决没办法回答，虽然安琪在学校里已经比许多流浪猫幸福，但不可避免的它肯定淋过很多场雨。
　　见章决不说话，陈泊桥忽然收起自己的伞递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挤到章决伞下：“帮我拿一下。”
　　章决不清楚他要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地接过陈泊桥的伞，又把伞举高了一些。
　　还没反应过来，陈泊桥已经弯下腰，把猫抱了起来。
　　沾湿泥水的猫爪毫不客气地踩在陈泊桥的白衬衫上，安琪倒不抗拒，只是“喵”了一声。
　　“衣服……”章决盯着那串明显的污渍，下意识开口。
　　“没事，”陈泊桥不太在意地扫了一眼，朝不远处的玻璃温室抬了抬下巴，“先把它送过去。”
　　一路过来，安琪安安稳稳窝在陈泊桥怀里，居然一点都没挣扎。
　　到了屋檐下，陈泊桥把安琪放了下来。
　　小猫立刻围着他的裤腿蹭来蹭去，显然很满意这个干燥的落脚点。陈泊桥于是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
　　章决这才看见陈泊桥的右肩已经湿了一块，他的伞不够大，陈泊桥又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为了不碰到他，大半边身体都露在雨里。
　　他看着那片紧贴皮肤的布料发呆时，听见陈泊桥叫他名字。
　　“章决，”陈泊桥一边挠着小猫的下巴一边问，“毕业之后要不要把安琪带走。”
　　校方一直很鼓励师生领养校内的流浪猫，不过章决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我养不好。”
　　陈泊桥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章决嘴上对动物不感兴趣，却记得一只小猫的名字，也愿意为它停留这么久，哪怕明知道雨水和晴天对于一只流浪猫来说都再正常不过。
　　章决也蹲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陈泊桥逗安琪。
　　安琪玩得有些兴奋，爪子扒拉着陈泊桥的手，甚至在轻轻咬他，陈泊桥也不恼，任由它折腾。
　　“好可惜，”陈泊桥抚摸着小猫，跟它说话，“是不是，安琪？”
　　安琪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陈泊桥抬起头看向章决，“那要不要摸一下？”
　　章决想拒绝，但陈泊桥已经把猫抱起来了一些，面向章决。
　　
　　雨声落在玻璃顶棚上，发出轻而密的声响。
　　他看到小猫圆溜溜的眼睛和陈泊桥眼底温和的笑意。
　　陈泊桥看着章决的眼睛，低声说，声音被雨声衬得很温柔：“摸一下吧。”

　　章决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的心很微弱地跳了一下，最后还是垂下眼，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手心留下温热、柔软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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