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现在的交易市场,不再相信预言家了?
(本文是对一些交易圈名言和名人的著作进行的回溯,也是本人曾经一些阶段的学习笔记整理和学习心得。)
2007年,美国次贷危机爆发前夕。
一位名叫迈克尔·伯里的基金经理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成千上万份没人愿意细看的房贷资料发呆。
后来很多人知道了他的故事。
《大空头》把他塑造成那个提前看见灾难的人。
但有一个细节,很多人后来忽略了,当时市场并不相信他。不仅不相信,很多投资人甚至觉得他疯了。
伯里花费大量资金持续做空美国房地产市场,为购买信用违约互换支付高昂保费。他的基金长期承受巨大的持仓成本和账面压力,投资人不断要求赎回,合作机构不断质疑他的判断。
事实后来证明他是正确的。
但在正确兑现之前,他差点被市场耗死。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市场最后认可的不是他的预言。
而是他的盈利。
交易市场有一个冷酷到近乎残忍的逻辑,你可以预测未来,但你必须先活到未来。
这也是为什么,几百年来,无论是华尔街、伦敦金融城、芝加哥期货交易所,还是东京证券市场,真正的交易员往往对各种神神叨叨的预言保持警惕。
因为市场最不缺的,就是预言家。
最缺的,是能长期活下来的人。
一
在交易市场里,预言其实一直是一门好生意。但赚钱的人,往往不是相信预言的人,而是贩卖预言的人。
美国经济学家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思曾调侃:经济预测存在的重要价值之一,就是让占星术显得更可信一些。
这句话能流传几十年,是因为真实。
1987年美国股灾爆发前,主流机构几乎没有预见到那场历史级暴跌。
2000年互联网泡沫最疯狂的时候,大量分析师依然在给科技股发布买入评级。
2008年金融危机来临之前,美国评级机构仍然把许多次级贷款相关产品评为AAA。
2020年疫情来临前,包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内的许多主流机构,在其展望报告中依然将全球经济的基准情景设定为温和增长。
市场上最聪明的人。掌握最多资源的人。拥有最多数据的人。依然经常判断错误。
原因很简单,未来似乎不是一道数学题。未来是数十亿人共同参与形成的结果,它会不断变化。
如果预测真的那么容易,全球最大的对冲基金不会每年投入数十亿美元进行研究。
如果内幕真的那么值钱,那么多基金经理也不需要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
很多新交易者都有一种幻想,总觉得市场深处藏着某个秘密按钮。
某个神秘微信群、某个内部电话、某个永远有效的公式,似乎只要找到它,就能穿越周期。
但现实恰恰相反,市场最大的秘密,就是没有秘密,数据不会说谎,而数据,大部分都是公开渠道可以查询到的,所谓的门槛,并不存在,但如何处理、梳理、洗这些数据,则体现段位的不同。
二
华尔街历史上有一个经典现象。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美国明星基金经理杰拉尔德·蔡因其激进投资科技成长股而红极一时,其管理的基金在1968年取得了惊人的回报。
媒体疯狂报道,投资者争相追捧,大量资金不断涌入。后来研究者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实,很多投资人根本不知道他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具体逻辑。
他们只是相信他,相信他的光环,相信他的天赋和判断。
相信他似乎拥有某种预测未来的能力。
然而,当1970年代的熊市来临,其投资组合暴跌,神话随之破灭。
几十年来,这样的故事不断重复,互联网时代甚至变得更加频繁,因为信息传播速度越来越快,每一轮牛市都会诞生新的大师,每一轮熊市都会埋葬新的大师。
有人预测黄金涨到5000美元,有人预测BTC涨到100万美元,有人预测美元崩溃,有人预测人工智能彻底改写经济秩序。
这些预测里面,总有一些最终会实现。
但实现本身,并不等于预测能力,因为市场上每天都有无数人同时喊出无数种相反观点。
只要样本足够大,总有人会蒙对。
很多人误以为市场奖励的是正确答案,实际上市场奖励的是概率优势。
美国传奇交易员马蒂·施瓦茨曾说:我从不预测市场,我只是对市场作出反应。
这句话听起来没有任何传奇色彩,甚至有点无聊,但它可能比绝大多数交易秘籍更值钱。
交易的本质不是猜谜,是应变。
三
很多人可能不了解一个事实,真正顶级交易员讨论最多的话题,往往不是如何预测,关于如何认错,人们在这上面会投入更多精力。
1987年股灾爆发前,传奇交易员保罗·都铎·琼斯通过市场结构、情绪变化以及历史周期分析,提前建立了大规模空头头寸,这一战让他一举成名。
后来媒体不断神化他的预测能力,但琼斯本人在采访中反复强调另一件事。
如果市场证明我错了,我会立刻离场。
这句话听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却是绝大多数散户做不到的事情。
因为人类天生喜欢预言,讨厌认错。
一个人买入股票之后,他的大脑会自动寻找支持自己的证据,忽略反对自己的证据。
心理学把这种现象称为确认偏误。
市场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会暂时奖励这种偏误。
有时候你明明错了,价格却暂时朝有利方向波动,于是你觉得自己是天才。有时候你明明判断正确,价格却短期背离,于是你开始怀疑自己。
久而久之。
很多人不再相信价格,开始相信故事。不再相信数据,开始相信大师。
最终把交易变成了一种信仰活动。
四
华尔街流传着一个老段子。
某位分析师连续预测了十次经济衰退,前九次都错了,第十次终于预测成功。
媒体立刻称赞他高瞻远瞩,没人记得前面那些错误。
这其实就是交易世界最大的认知陷阱之一,人们总会记住正确的预言,忘记错误的预言。
1979年,心理学家菲利普·泰特洛克开始了一项持续二十多年的研究。
他跟踪了数万条专家预测,后来写成《超预测》,研究结果相当有意思。
许多被媒体追捧的专家,其长期预测准确率仅仅略高于随机猜测。
而那些最自信、最坚定、最喜欢给出确定答案的人,往往表现更差。
真正表现优异的人,并不是最聪明的人,而是那些不断修正自己判断的人。
他们习惯使用概率思维。习惯更新观点。习惯承认不确定性。
市场喜欢确定答案。现实世界却充满概率问题。
如果有人告诉你:我知道未来三个月黄金一定上涨。我知道美联储一定降息。我知道年底BTC一定到多少。
你应该提高警惕。
因为真正了解市场的人,很少使用“一定”,
他们更喜欢概率,更喜欢盈亏比,更喜欢风险收益比。
市场最喜欢打脸那些过度自信的人。
五
芝加哥交易圈流传着一句老话,价格知道的,比你知道的更多。
很多新手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会觉得有些神秘。这句话背后对应的是一个非常经典的思想。哈耶克曾提出,市场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信息处理系统,无数分散的信息通过价格不断汇聚,价格最终成为所有参与者共同判断的结果。
所以市场价格并不是简单的数字,它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一种高度压缩的信息。
里面有企业高管的判断,有产业资本的行动,有基金经理的决策,有银行的模型,有保险公司的风险评估,有央行的政策预期,有全球资金流动方向。
很多时候,不是市场在和你作对,而是市场已经提前反映了一些你还没看到的东西。
永远知道答案的人,并不是
交易市场真正厉害的人,
那些能够最快发现自己答案错了的人,才是。
交易界有一句至理名言,你对了多少次并不重要,你对的时候赚了多少,错的时候也会亏多少。
这背后的是一整套风险管理思想,也是纳西姆·塔勒布在《黑天鹅》等作品中反复强调的核心逻辑。
学校奖励正确答案,市场奖励风险控制。学校要求百分之百正确,市场允许你频繁犯错。
只要别一次出局。
“世界经济史是一部建立在幻觉与谎言之上的连续剧。”这是
索罗斯曾经说过的。
索罗斯的反身性理论揭示,市场认知常常与基本面相互影响,形成一种流行偏见。在他看来,世界经济史在某种程度上,正是一部这种偏见不断形成与破灭的连续剧。
交易者的工作,不是相信这些幻觉,而是在幻觉破灭之前保持清醒。
很多人进入市场之后,最先学习的是技术分析,后来学习基本面,再后来研究宏观经济。
最后才发现,交易最大的课程其实叫生存,市场从来不会因为你分析得更精彩而给你奖金。
市场只根据结果结算。
六
很多老交易员最后都会变得有些悲观,人们亏过钱,因为他们见过太多轮回,见过互联网泡沫,房地产泡沫,大宗商品泡沫,crypto泡沫。
见过无数新机会,也见过无数新机会最终变成旧机会。
每轮周期开始的时候,都会有人告诉你:这次不一样。每轮周期结束的时候,大家发现人性还是老样子。
贪婪。恐惧。杠杆。泡沫。崩溃。修复。重新开始。
技术在进步,人性变化不大。
所以交易市场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预测未来,而是理解人性。
理解群体如何陷入狂热,风险如何悄悄积累,什么时候应该敬畏市场,什么时候应该远离噪音。
很多离开市场的人,最后都会有一个相似的感悟,自己亏钱最多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太相信自己知道,太相信某个内幕、某位大师、某篇报告,太相信某个确定无疑的未来。
交易市场最大的诱惑,是让人产生一种掌控未来的幻觉。而市场最大的教育,则是在不断提醒人们:未来从来无法被掌控。
所以成熟的交易者最终会明白一个区别。预言追求的是正确,策略追求的是生存与盈利,预言家需要一次惊人的准确来证明自己,交易者只需要账户长期增长。前者依赖某个确定答案,后者依赖一套应对不确定性的系统。前者关心自己是不是看对了,后者关心即使看错了会不会死。
当一个人从追求看对,转变为追求做对的时候,他才真正理解市场为什么不相信预言家。
市场本身,就是对预言最冷酷的审判庭,每天都有数万亿美元资金在全球市场流动,每一笔交易都在表达对未来的判断,每一根K线背后,都有无数人拿真金白银投票。
在这样的地方,嘴巴从来不是筹码,仓位和资金才是。
预言可以无限说,亏损却必须自己承担。
所以老交易员听到各种内幕消息的时候,往往不会热血沸腾。
如果你真的知道未来,为何要出售这个未来,而不是默默地去实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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