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万物刍狗-3
周日清晨,天光清亮。
八点未至,黄泥岗阮氏七兄弟已然齐聚鱼荡后方小楼二层作战室,端坐待命,静候省局张处长一行人到访。
八点整,分秒不差。
张处长与叶文推门而入。抬眼一瞬,堂中高悬的锦旗骤然攫住两人目光,鎏金大字坦荡醒目——得民心者得天下。两侧红灯笼垂落暖光,衬得整间屋子暖意融融,看似一派亲和待客的光景,却隐隐透着一股不落寻常的锋芒。
叶文眸光微凝,眼底浮起深深疑虑。反观张处长,神色淡漠,眼底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鄙,径直落坐,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着敲打:“金多多,你摆的这一出,是龙门阵,还是鸿门宴?”
金多多笑意谦和,神色从容,周身不见半分慌乱:“张处长说笑了。你我之间,本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而已。来人,上茶,把新到的沂蒙山春茶泡上来。”
茶水尚未落盏,张处长已然收去闲散姿态,语气骤然正色,不带半分寒暄:“不必客套。今日我们登门,不是叙旧闲谈,是正式向你们传达省局处置决定。”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力道却压得极重。
“第一,正式定性:所谓‘金多多军团’,存在异动拉抬、刻意炒作行为,涉嫌操纵股价、扰乱二级市场正常交易秩序。
第二,处以罚款五十万元,三日之内必须足额缴清。
第三,自本周一起,暂停阮氏七家私募基金全部交易权限。”
话音落定,张处长端起新沏的茶水,轻啜一口,姿态从容,带着公职人员的绝对笃定。
阮小七面色一急,语气带着恳切哀求:“张处长!罚款我们明日一定足额缴纳,绝无拖延!只是暂停交易一事,还请您高抬贵手,酌情通融!”
听闻求情,张处长神色陡然转厉,眼底压着一丝积怨:“事不过三。上一次上门,我们已然口头严正警告。可你们非但不知收敛,反倒刻意选在浔阳楼、宋江反诗旧址与我们接洽——这不是会面,是公然挑衅监管底线!”
阮小二心头不平,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委屈:“张处长,如今市场乱象丛生,和我们模式相近的游资、团体不下数百家,比比皆是。为何偏偏紧盯我们不放?”
他抬起小指,轻轻一比划:“那些量化高频、海外对冲基金,日内反复收割、快进快出,收割散户远比我们凶狠。我们单日交易不过区区数亿,放在日均两三万亿的市场里,根本微不足道。”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张处长语气冷硬,不容置喙,“无人可以例外。他们违规,同样会被追责,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你们触犯规则,就必须率先受罚。”
阮小五连忙接话,态度极尽诚恳,连连恳请:“张处长,您说得公道!我们知错、认错、更愿意改错!从此刻起,我们即刻自查自纠、严守规则,彻底改邪归正,合规交易。不求与他人相较,只求自我约束、安分守己。恳请您给我们一次悬崖勒马、改过自新的机会!”
一时间,阮氏六兄弟轮番恳切求情,姿态谦和,句句服软,只求换来一次从轻处置的余地。
张处长静静听完众人说辞,神色稍缓,却依旧威严不减,缓缓开口:“你们的诉求、认错态度,我都记下了。我说的‘事不过三’,并非空言。你们先后在五六只个股上反复异动,属于明知故犯、屡教不改,绝非无心之失。”
他目光沉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始终沉默的金多多身上,字字郑重:“此次予以惩戒,意在警示。下不为例。若再有违规违纪,就绝非罚款、暂停交易这般简单,直接吊销你们全部私募牌照。”
全场寂静。
沉寂许久的金多多,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张处长,处罚决定,我们接下,毫无异议,不予辩驳。”
他抬眸,神色坦然:“处分既定,我们坦然受之。只是想借机和您聊几句市场真话,还请处长不吝指点一二。”
张处长并未应声,只低头看了眼腕表,端坐不动,神色难辨,不置可否。
一旁的叶文心生好奇,主动开口缓和气氛:“说说看吧。你这面‘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锦旗,到底藏着什么故事?”
金多多淡淡一笑:“粗鄙信念,不值见笑,却是我们在A股立足、交易、立身的根本纲领。燕子,让大家进来吧。”
张处长眸光微沉,心中了然。
他早已料到,金多多今日层层铺垫、步步示弱,绝非单纯服软,定然藏着后手,意在变相抗衡监管处置。他再度瞥过墙上那面锦旗,眼底依旧是根深蒂固的不屑与轻视。
不多时,十余位散户代表列队走入作战室,神色真诚。
为首的散户群主上前一步,出声郑重:“张处长,叶老师,这面锦旗,是我们数百位普通股民联名送来的!今天,我们亲自来讲讲这面旗的来由!”
叶文微微颔首,眼底满是倾听之意。
“当年寒武季上市,我们所有人都认准,这是国内硬核科技、承载国运的龙头企业。上市首日,我们一众散户全力融资进场,坚定长期持有。可谁曾想,股价一路阴跌不止,最后直接跌破六十元。”
群主语气酸涩,满是唏嘘:“融资杠杆压身,到期必须平仓,一旦割肉,直接亏损过半。我们都是普通散户,家底微薄,根本扛不住这样的巨亏,走投无路。”
“绝境之下,我们找到金哥求助。”
他顿了顿,语气满是敬重与感激:“金哥没有坐视不管,专门为我们做了合规融资置换,全程只按国家正规融资利率计息,分文不加,绝非市场高利贷。不仅如此,金哥自掏腰包,拿出等额自有资金,在六十元下方持续加仓寒武季,折算成等额筹码,挂靠在我们散户账户名下,帮我们摊薄成本、守住仓位。”
“整整三年。”
群主声音恳切有力:“去年股价站上八百元上方,我们全员顺利离场。叠加金哥帮我们兜底的筹码仓位,所有人平均盈利超六倍!事后,我们分文不少归还全部融资本息,金哥从未多收一分酬劳、一分红利!这,就是这面锦旗的真正由来!”
话音落地,他递出一叠当年的协议文件,白纸黑字,件件属实。
叶文听得心头震动,眼底泛起动容,低声追问:“当真如此?”
句句属实,件件可查。
张处长神色终于松动,眼底的轻视褪去几分,多了一丝真切的疑惑,看向金多多:“金先生,你这般费心费力、不计得失,到底图什么?”
金多多目光悠远,缓缓开口,语气诚恳而厚重:“我这话,或许不好理解,但句句真心。”
“我是资深军迷,前后两次到访亳州。深深感到朱元璋的成功逻辑就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初访时,我只当是历史理论,难以共情。可踏入股市、操盘私募、见过万千散户的绝境之后,再回望这句话,我彻底通透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字字坦荡:“A股万千散户,说到底,都是被反复收割、苦大仇深的韭菜。我手握资金、手握渠道、手握操盘能力,本该护佑弱者。”
“这面锦旗,就是我的行道纲领。得民心者得天下,得股民者,得A股之正道。只是市场诱惑滔天,牛市热浪翻涌,人心浮动,我时常行差踏错,始终在克制与挣扎之间摇摆。”
一席肺腑之言,坦荡赤诚。
十余位散户群主纷纷开口,轮番为黄泥岗、为金多多陈情辩解,句句属实,字字动情。
张处长与叶文看在眼里,终于看清,今日这场看似被动受罚的会面,是金多多早已周密铺排、备好全部事实与情理的后手。
两人心中的强硬姿态,悄然软化。
良久,张处长缓缓开口,语气已然缓和不少:“我明白了。你们七人认错态度端正,也确实为普通散户做过实事、留有善举,和市场上嗜血无情的恶庄、黑庄,截然不同。”
他话锋一转,重回公职立场,依旧恪守底线:“但法理无情。法律从不偏袒初衷,只裁定结果。”
“酌情考量,罚金可适度减免。但暂停交易的处置报告早已上报,大概率已经流转至交易所,无法撤回、不予更改。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你们今日陈述的所有情况,我们回去会如实上报。”
嘴上留了余地,可张处长心底实则颇为解气。
能压服A股江湖声名赫赫的黄泥岗、折服风头极盛的金多多,于他而言,是一场体面的完胜。他再度回望那面熠熠生辉的锦旗,心底依旧藏着一丝不以为然的嗤笑——所谓股民正道,不过江湖说辞。
就在此时,金多多缓缓起身,目光直视张处长,轻声反问一句:
“张处长,您始终笃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短短一句。
张处长抬眸,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轻蔑与倨傲,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与睥睨:“自然。不然你以为呢?”
那眼神直白刺骨,写满极致轻视:你一个江湖操盘游资,也配和我谈法理平等?
阮氏六兄弟、柳燕子全都心头一紧,满脸不解。
众人皆惑,老板明明已经稳住局势、争取到宽大处理,为何偏偏主动反问、自讨屈辱,平白给对方发难的借口?
金多多神色不变,淡然开口:“多谢处长今日莅临指点。兄弟们,送客。”
一行人簇拥着两人行至门口,临别之际,金多多随手拿起交易台上静静倒扣的一张旧照片,递到张处长手中:“一点薄礼,留作纪念。”
张处长随意抬手接过,漫不经心垂眸一瞥。下一瞬!
他脸上所有的从容、傲慢、轻蔑,瞬间尽数褪去。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血色尽褪,身躯剧烈颤抖,指尖死死攥着那张照片,声音发颤、语无伦次:“你……你是……宋小金?!”
话音未落,他面色瞬间涨成青紫,身形一软,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身旁的叶文猝不及防,想要伸手搀扶,反被他沉重的身躯一带,两人一同顺着楼梯踉跄滚落。
场面骤乱。
金多多声音沉稳,即刻沉声吩咐:“快!送两位领导去医院,所有医疗费用,我全权承担。”
阮氏兄弟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抬着晕厥的张处长、搀扶着受惊的叶文,一行人迅速登车。
黑色轿车引擎轰鸣,疾驰驶出黄泥岗,绝尘而去。
小楼门前,只剩柳燕子僵在原地,满脸震愕,一头雾水。
她弯腰捡起掉落的旧照片,定睛望去。
照片泛黄老旧,画面清晰。镜头里,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澄澈、天真纯粹,青涩稚嫩。身旁站着年轻时意气风发、正值盛年的张处长。
背景是上交所敲钟台,高悬着巨大的红色横幅,字迹历历在目——祝贺永昌科化成功上市。
上市大钟静静悬于架子顶端,画面角落,打印着一行冰冷清晰的日期:2011年5月20日。
尘封十五年的旧时光,一桩深埋多年的隐秘旧案,随着这张旧照,骤然破土。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