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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言难止 · 苦夏(婚后)
今年夏天真的太热了。
许则早上六点就被热醒了,空调开着,但卧室的窗户朝西,早上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翻了个身,发现身边是空的。
陆赫扬已经起了。
许则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单,凉的。要么是起了很久,要么是根本没怎么睡。陆赫扬最近睡眠不好,许则知道。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就是因为——太热了。陆赫扬这个人怕热又不爱开空调,总觉得开一整晚会感冒,每天晚上都是开着空调睡、半夜爬起来关掉、然后被热醒、再打开。许则被他折腾得也跟着醒好几回。
但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这是他们婚后养成的默契——有些事不必说破。陆赫扬不会承认自己因为怕许则感冒才半夜关空调,许则也不会说自己在陆赫扬关掉之后偷偷又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许则起床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弥漫着一股粥的味道。
陆赫扬站在厨房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背心,头发随意地散着,有几缕垂在额前。他正在切什么,案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许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陆赫扬做饭的时候侧脸很好看,下颌线绷着,表情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重要文件。
“看什么?”陆赫扬没回头,但显然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粥要糊了。”许则说。
陆赫扬转过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粥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许则一眼,眼神里写着“你骗我”三个字,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火调小了一档。
许则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这个动作他练习了很久——婚后的头三个月,他每次想抱陆赫扬都要提前做好心理建设,走到一半又想放弃,最后往往是陆赫扬看不下去,主动伸手把他拽过来。
现在他不用练习了。身体比脑子快。
“热。”陆赫扬说,但没有推开他。
“嗯。”许则没松手,把脸埋在陆赫扬的后背上。背心的布料很薄,他能感觉到陆赫扬的体温比正常人高一些,这是陆赫扬怕热的原因——他本身就像一个行走的火炉。
“热你还贴上来。”
“嗯。”
陆赫扬沉默了两秒,手上的刀继续切着。然后许则感觉到一只手放到了自己的手背上,陆赫扬的手指凉凉的,刚洗过菜,指节上还挂着水珠。
两个人在厨房里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后来粥真的差点糊了,陆赫扬把许则从身上剥下来,推去餐桌旁边坐着。许则坐在那里看他盛粥、端过来、摆好筷子、然后坐下来。陆赫扬的动作永远是这样,每个步骤都有固定的顺序,像一套精心编排的程序。
粥是皮蛋瘦肉的,皮蛋切得大小均匀,瘦肉撕成了细丝。许则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烫不知道吹?”陆赫扬说。
“吹了。”
“吹一口就喝?”
许则没回答,低着头继续喝粥。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陆赫扬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自己的碗被端走了。陆赫扬拿起他的勺子,在碗里搅了几下,把底下的粥翻上来散热,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事实上确实是每天都要做的事。
许则看着那双手。陆赫扬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这双手可以一拳把人打晕,也可以这么细致地搅一碗粥。
“好了。”陆赫扬把碗推回来。
许则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在他们之间早就被禁用了——婚后第三天陆赫扬就说过:“你再跟我说谢谢,我就——”
“你就什么?”
陆赫扬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但许则再也没说过谢谢。
吃完早饭,许则去洗碗。陆赫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有翻页。许则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能看见他的侧脸——陆赫扬在看的方向不是书,是窗外。
窗外是白晃晃的阳光,花坛里的泥土都晒裂了。
“陆赫扬。”许则喊了一声。
“嗯。”
“下午要不要去游泳?”
陆赫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许则知道他在想什么——陆赫扬不会游泳。不是怕水,是单纯没学过。这件事是许则婚后才知道的,当时他在浴室里泡澡,陆赫扬坐在浴缸边上看手机,许则说“你要不要也进来”,陆赫扬说“不用”,许则又说“水很舒服”,陆赫扬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我不会游泳”。
许则当时差点被水呛死。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陆赫扬说这句话的表情太认真了,像是在交代什么重大机密。
“不去。”陆赫扬说。
“我教你。”
“不去。”
许则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到客厅。他站在陆赫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赫扬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和他对视。
“去。”许则说。
陆赫扬看了他三秒钟,把书合上了。
下午的游泳馆人不多,浅水区几乎没人。许则先下水,水温刚好,凉爽但不冷。他转过身,陆赫扬站在池边,穿着黑色泳裤,上半身的线条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许则移开了目光。
“下来。”他说。
陆赫扬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坐在池边,双腿放进水里。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非常谨慎,像是在确认水不会突然咬他一口。
许则等了一会儿,见他完全没有下来的意思,直接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陆赫扬低头看他,眼神警告。
许则没有松手。他拉着陆赫扬的脚踝往后一拽——
陆赫扬整个人掉进了水里,水花溅了许则一脸。
等水花平息,陆赫扬从水里站起来——浅水区的水只到他的腰。他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表情是许则见过的最复杂的东西——有恼怒,有无奈,还有一点藏在最深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
是笑。
“许则。”陆赫扬的声音很低,水珠从他睫毛上滑落。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还好。”许则说。
陆赫扬伸手拨了一下脸上的水,忽然朝许则走过来。水的阻力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很多,但许则觉得那种压迫感一点没减。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了池壁。
陆赫扬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撑在他头侧的池壁上,低头看他。
水波在他们之间轻轻晃荡。
“教我。”陆赫扬说。
许则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快得像刚从一百米高空跳下来。他点了点头,从陆赫扬的手臂底下钻出去,绕到他身后。
“先练漂浮,”许则的声音比平时轻,“吸一口气,头埋下去,身体放松。”
陆赫扬照做了。他把脸埋进水里,整个身体浮了起来。许则伸手托住他的腹部,帮他保持平衡。陆赫扬的身体很沉,但浮起来的姿态意外地放松。
“对,就这样。”许则说。
陆赫扬在水下睁开了眼睛,隔着淡蓝色的池水看着池底。许则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的手指感觉到陆赫扬腹部收紧了一下——大概是呛了水。
陆赫扬从水里抬起头,呼出一口气,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再来。”他说。
他们在游泳馆待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陆赫扬的耳朵里进了水,一直歪着头单脚跳着往外走,一只手还抓着许则的肩膀。许则被他晃得差点摔倒。
“别跳了,”许则说,“回去用棉签。”
陆赫扬没理他,又跳了两下,忽然停下来——水出来了。
“好了。”他说。
许则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嘴角微弯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的、露出了牙齿的笑。陆赫扬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耳根有点红。
“笑什么。”他说。
“没什么。”
许则收起笑容,但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弧度。他们并肩走出游泳馆,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像撞上了一堵墙。
“还是热。”许则说。
陆赫扬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许则的。手指凉凉的,皮肤被水泡得有点皱,掌心贴在一起,有些粗糙的触感。
许则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交握的手,然后收紧了手指。
他们牵着手走在夏日的傍晚里,空气又热又黏,蝉鸣声大到快把人的耳膜震破。两只手之间因为高温而微微出汗,黏腻的触感算不上舒服,但没有人松开。
回到家,许则先洗了澡。
他出来的时候,陆赫扬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对着空调发呆。
“怎么了?”许则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不知道该开到多少度。”
“二十六。”
“二十六太冷了。”
“那就二十七。”
“二十七太热。”
许则走过去,拿过遥控器,按了几下。空调发出一声轻响,设定在了二十六度半——屏幕上不会显示这个数字,但他通过长按微调做到了。这是他婚后才学会的技能。
陆赫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洗澡了。
许则坐在床上,头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那种声音让他觉得安心——不是水声本身,而是水声背后“有人在”的感觉。
陆赫扬洗完出来的时候,许则已经快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一块,然后是一阵凉意——陆赫扬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皮肤是凉的,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然后那阵凉意靠近了。
陆赫扬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把他圈进怀里。陆赫扬的体温在洗完澡后会短暂地降下去,过一会儿又会慢慢升高,像一个天然的、不太稳定的恒温系统。
许则在那阵短暂的凉意里闭上眼睛。
“陆赫扬。”他迷迷糊糊地说。
“嗯。”
“明天还去游泳吗?”
沉默了一会儿。
“去。”陆赫扬说。
许则弯了弯嘴角,在那个热度渐渐回升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窗外蝉鸣不止,空调在二十六度半的刻度上嗡嗡地工作着。这个夏天还会热很久,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http://t.cn/AXVgpzE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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