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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桃花灼灼。
青崖山上三千株桃树一夜之间开了满枝,粉白花瓣堆叠如云,远远望去像一团粉色的雾,将整座山崖笼在朦胧春色里。
顾长渊踏剑而来时,看见的便是这片花海。
他是受了师门之托来取山巅一株千年桃树的灵核,传闻此树已生灵智,花开不败,其核可铸绝世灵剑。天下剑修趋之若鹜,却无人能近——山中灵气太盛,寻常修士踏入便会被花气迷了心神。
但他是天下第一剑修。这些花障,挡不住他。
白衣胜雪,长剑悬腰。顾长渊步履从容地穿过落花小径,衣袂不曾沾染半片花瓣,神情冷淡得像是来收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灵材。
三千桃树在他身侧纷纷扬扬地落花,似在迎接,又似在审视。
山巅,那株千年桃树果然与众不同。树干粗壮如三人合抱,虬枝盘曲向天,树冠遮天蔽日,每一朵桃花都大如婴儿掌心,花瓣薄得近乎透明,阳光穿过时呈现出一种近乎梦幻的绯色光晕。
树下落满了花瓣,铺了厚厚一层,像是大地也穿上了一身粉白的衣裳。
顾长渊停下脚步。
他感应到了灵核的所在——就在树心深处,灵力丰沛而温润,像一颗沉睡了千年的心脏,缓缓跳动着。
但在此之前,他先看到了她。
最高处那根枝桠上,坐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素白的衣裙,裙摆上绣着疏疏几朵桃花,长发散在肩侧,发尾缀着几瓣真花,分不清是落上去的还是长出来的。她赤着脚,脚踝纤细白皙,在枝桠间轻轻晃着,足尖点着一朵盛开的桃花,那花便颤巍巍地晃。
她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数花瓣。
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四片的时候,风来了,手里的花瓣被吹走,她又得重新开始。她皱了皱鼻子,神情认真得有些可爱,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数花瓣更重要的事。
顾长渊看着她,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忽然抬起头。
阳光透过千万花瓣落在她脸上,光影斑驳,那双眼睛是一种很浅很浅的绯色,瞳孔深处像是藏了一整片桃花林。她看见他的那一刻,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弯了弯眉眼,像是无意间施了一个与生俱来的法术——漫天的桃花忽然旋转起来,纷纷扬扬地落,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粉白色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是她坐在枝头浅浅一笑的模样。
顾长渊的心跳,骤然地、毫无防备地,漏了一拍。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像是胸腔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轻轻拨动了,像是剑心之上忽然开出了一朵不该开的花。他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牢牢地落在她身上,竟然一时忘了移开。
他……怎么了?
脑海中闪过一道清明的剑意,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顾长渊眸光一凝,剑心自体内一震,周身的灵气骤然一荡——
是她的法术。
桃花妖天生自带惑心之术,花气入体,便可乱人心神。他方才踏入山巅时便已被花气包围,只是这妖的法术太过轻柔,不像是攻击,更像是一阵裹着蜜意的春风,不知不觉就渗透了他的防备。
剑心一震,法术应声而破。
周身那股微醺般的眩晕感消散了,花气被剑意涤荡干净,顾长渊重新恢复了清明。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枝头的桃花妖。
法术已破。
但那心跳的余韵,还残留在胸腔里。
他没有在意。法术造成的幻觉罢了,剑心已复,自然不会再受影响。他是天下第一剑修,心志如铁,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妖的惑心之术真正牵动?
“你就是那个什么第一剑修?”桃花妖浑然不知自己方才施了什么法术,歪着头看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他们说你想要我的核?”
顾长渊沉默了一瞬。
“我不是来取你性命的。”他说。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漫天花雨骤然大了起来,一片花瓣落在她发间,她抬手去拂,指尖从花瓣上轻轻划过。那个动作无端地好看,好看得让他又移开了目光。
不对。
法术已破,他不该再有这些杂念。
顾长渊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异样压入心底,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路过。”
她愣住了,然后笑了。
桃花妖笑起来的时候,整棵树都在颤,满枝桃花簌簌地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她笑得眉眼弯弯,绯色的眼睛弯成月牙,脚晃得更厉害了。
“路过的天下第一剑修?”她从树上跳下来,赤着的脚落在花瓣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轻盈得像一片真正的花瓣,“这条路可不太好走,前面是悬崖呢。”
她走近了几步,仰头看他。
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站在落满花瓣的地面上,裙摆轻轻拖过花毯,带起一小片花瓣的涟漪。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那双绯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一粒细细的花粉。
顾长渊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
“无妨。”他说,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桃花妖眨了眨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说破。她只是弯了弯唇角,转身走回树下,赤足踩过花瓣,留下一串浅浅的印痕。
“那你打算路过多久呀?”
她重新坐回树下,屈起双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风又起了,三千桃树簌簌作响,花瓣如雨,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顾长渊站在原地,衣袂被风吹起又落下。
他本该转身离开的。灵核可以另寻他法,这妖的法术虽已被破,但山间花气太盛,久留无益。他是天下第一剑修,行事果决,从不犹豫。
可他没有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
“一炷香。”他说。
桃花妖的眸子弯了弯,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伸手接住一片落花,放在掌心里,轻轻地吹了一口气,花瓣便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绕着他的肩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没有出鞘的剑柄上。
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邀请。
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花瓣,没有拂去。
他想,大概是山间的灵气尚未散尽,花气还有些残余的影响,才会让他的脚步比理智慢了半拍。
一定是这样。
风吹过三千桃树,落花如雨。
一炷香的时间,足够让一颗千年不曾动心的小妖,把某个人白衣胜雪的身影悄悄记在心里。
也足够让天下第一剑修,用一炷香的时间,反复告诉自己——法术已破,他不会心动。
他只是还没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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