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持股12万七年未动,股价从26跌至5,天天看却从不卖
父亲的股票
父亲的手机屏幕上,绿色的数字像一片苔藓,顽固地趴在那里。
5.02。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变。十二年过去了,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无数次,可数字始终朝着一个方向走——向下。
12万股。当年312万,如今60万。
252万,像沙子从指缝间漏掉,悄无声息。
母亲在他身后晾衣服,衣架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琐碎。她早已不过问股票的事。前三年还会偶尔问一句“涨了没有”,后来连问也懒得问了。
“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父亲放下手机,起身走向餐桌。桌上的菜和昨天差不多,和前天也差不多。他吃饭很快,咀嚼的声音很轻。吃完后他会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
绿色的数字在等他。
5.03。
涨了一分。
有时候我想,父亲是真的在等那只股票涨起来,还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本身。
2007年,他买入这只股票的时候,我还在上高中。他在饭桌上兴奋地说起这家公司的前景,说那是“国家需要的东西”,说他要“放长线钓大鱼”。母亲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笑着说:“你年年都说大鱼,连鱼苗都没见着。”
没有人知道这条线会放得这么长。
头两年股价起起落落,父亲每天收盘后都要在笔记本上画K线图。那本笔记本现在已经泛黄,最后一条记录停在2010年的某一天。可能是画不下去了,也可能是不想再画了。
有时候深夜起来倒水,我看见客厅的电视开着,证券频道的分析师正在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父亲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那些皱纹在蓝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深。
他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答案似乎很简单——等股价涨回去。但七年了,从26到5,这只股票再也没有回到过他的成本价。他等的东西,似乎从来没有打算来。
可他依然每天看,每天等。
2019年,我大学毕业第三年,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月薪刚过万。那年股市忽然好了一阵,父亲的股票从3块多涨到了7块。我劝他卖掉,哪怕卖一半也好。
他沉默了很久,说:“再等等,等到10块我就卖。”
10块没有来。
股票又跌回了4块。
我后来再也没劝过他。
去年回家过年,年夜饭后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父亲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卖吗?”
电视里的笑声很大,他的声音很小。
“那年你上大学,我原本打算卖股票给你交学费的。26块的时候我没卖,想着还能再涨一点。后来跌到20,我想等它涨回去就卖。跌到15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了。
“你妈去你阿姨家借了三万块,我拦都拦不住。”
我没有说话。客厅里陈奕迅正在唱着什么,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父亲说,“越跌我越不甘心,越不甘心越不卖。到后来也不是不甘心了,就是……习惯了。每天看一看,好像有个念想。”
他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
“你可别学我。”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又归于沉寂。
我从不知道学费的事。母亲只说过“你爸的钱都套在股市里了”,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
父亲依然每天看那只股票,从26看到5,从黑发看到白发。
有一次我陪他看盘,问他:“爸,如果回到七年前,你还会买这只股票吗?”
他想了想,说:“不会。”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但要是真回到七年前,我估计还是不会卖。”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去阳台浇花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那只股票的价格定格在5.01。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父亲还会打开手机,绿色的数字还会在那里等他。他还会看,还是不卖。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他不是在等那只股票涨回来,他是在等一个年轻的、会犯错的、以为好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的自己,走出那片绿色的阴影。
可是那个自己,已经走了很远了。
母亲的脚步声又近了。“你爸又在看那只股票?”她探头看了一眼,“别看了,越看越跌。”
父亲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拿着浇花的壶,笑了笑:“今天涨了一分。”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
窗外,这个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