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进入76号的第三天,断联了。
程锦按照计划在外部策应,每天通过预设的联络点传递消息。第一天,消息正常。第二天,消息延迟了四个小时,内容只有两个字:“平安。”第三天,什么都没有。
程锦在那个烟纸店的电话亭里等了整整一个小时,电话没有响。
她回到住处,关好门窗,坐在黑暗里。
她开始复盘:哪一步可能出了问题?接头点暴露了?他的身份被识破了?还是——他主动放弃了联络?
最后一种可能让她心跳骤停。不是因为他会出卖她——她相信他不会。是因为她想不出任何理由,一个特工会主动放弃与组织的联络,除非他遇到了无法克服的困境,或者——
她不敢想那个“或者”。
第四天,她做了一件违背所有训练的事。
她去了76号。
不是从正门进去送死的那种去。她换了身份,扮成一个来送洗衣物的乡下女人,推着一辆装满床单被褥的板车,从76号的后门进去。她在洗衣房待了不到十分钟,把衣服交接完毕就出来了。但她在这十分钟里看到了足够多的信息——院子里多了两辆黑色轿车,说明有重要人物来了;走廊里有血迹,从东头一直延伸到西头,说明有人受了重伤被拖走;二楼朝南的房间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日语。
她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摊血迹的颜色太新鲜了,像是今天才留下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住处,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做任何一件正常人会做的事。她坐在窗边,把那支勃朗宁拆了装、装了拆,一遍又一遍,机械得像个上了发条的钟。
第五天,第六天。
她瘦了一圈。不化妆,不梳头,不接邻居太太们的聊天。王家阿婆来敲门送腌笃鲜,她隔着门说了声“谢谢,放着吧”,等脚步声远了才开门把碗端进来。汤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油皮,她没有喝,放在桌上,和之前那碗凉透了的豆腐汤并排摆在一起。
第七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他还活着,她要把他带出来;如果他死了,她要替他报仇。
这个决定和任务无关,和组织无关,和信仰无关。这个决定只和她自己有关——因为如果她就这么坐在这里等下去,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她会疯掉。
她把那枚胶囊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别在内衣的暗兜里。不是用来结束自己生命的——是用来在最关键的时刻,给某个敌人一个“惊喜”。
然后她开始整理装备。两把枪,八个弹匣,三把匕首,一枚烟雾弹。她把每一样东西都检查了两遍,然后坐在床边等天亮。
凌晨三点二十分,她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轻一重。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她没有管。她冲到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栓上,但她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怕推开门看见的不是他,也许是怕推开门看见的是他但已经……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顾怀瑾靠在门框上,比上次伤得更重。左臂用绷带吊着,绷带上有血渗出来,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他的右脸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虽然已经结痂,但看上去触目惊心。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但他活着。
他看见程锦的时候,怔了一下。
程锦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嘴唇上全是咬破的伤口,衣领上还有前两天吃饭时溅的油渍。她看起来一定很狼狈,很不体面,很不像一个合格的特工。
顾怀瑾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口,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在笑。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程锦想说“你管我”,想说“你还好意思问我”,想说很多很多话。但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不是手腕,不是手,是衣袖。她抓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她的手指在发抖,瘦得骨节分明,指甲里还有拆枪时留下的枪油。
顾怀瑾低头看了看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了。
程锦认识他快一年了,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眶红。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指也是冰凉的,但覆盖上来的时候,程锦觉得像是有一团火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我没事。”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些正常的温度,“程锦,我没事。”
她松开了他的衣袖,转过身去,大步走向厨房。她的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
水龙头被拧开了,水哗哗地流。她站在水池前,双手撑着灶台,肩膀剧烈地抖动。
顾怀瑾跟了进来,在她身后站定。他没有上前,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水流了很久。久到炉灶的火苗灭了又燃,燃了又灭。
程锦关掉水龙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转过身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个合格的、专业的、不会被任何情感动摇的特工。
“锅里有粥。”她说,“这次放姜了。爱吃不吃。”
顾怀瑾看着她说“爱吃不吃”时微微翘起的嘴角,忽然笑出了声。
“程锦。”
“干什么?”
“下次能不能别放姜?你也不吃,我也不吃,放姜给谁吃?”
程锦顿了一下,从碗柜里拿出一只碗,盛了粥,放在桌上。
“话多。”她说。
他坐下来喝粥。第一口下去,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姜。他抬起头看她,她正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
他没有说破。
她也没有。
但他们都知道,这碗粥里没有姜。
一如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和任务无关了…… http://t.cn/AX6d2h7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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