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车祸 二

救护车将爷爷和孩子爸爸一起送回爷爷家。爷爷这些年一直是独立生活，他的家离我们不远，有事随时照顾，但独立生活是爷爷最大的自由和快乐。

刚到家，家门口就来了一辆消防车，从消防车上下来两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到爷爷家里来做风险评估，看看病人的生活环境是否安全。结果找到了很多安全隐患，放在橱柜顶上的东西爷爷需要踩着凳子才能拿到，不安全；家里柜子上摆的各种花瓶和相框不安全；最大的问题是爷爷用的接线板太多，爷爷年轻时是电工，所以家里各种接线板转换插头很多，但是在英国这样操作已经是不符合安全规定了，需要立刻拔掉；还建议爷爷用“生命线”，就是在脖子上挂一个小仪器，如果家里有火灾或者其他危险，这个小仪器会自动向消防报警，节省宝贵的救援时间；建议爷爷屋门外安装一个密码钥匙箱，这样救援人员可以立刻开门，家人也可以从外边开门......

消防人员还没走，社区护工就来了。原来医院和社区给安排每日两次护工来访，每次呆半小时，目的就是保证爷爷独立生活时有人监护。这种护工安排免费六周，如果需要更长时间，病人就需按照收入多少贡献费用了。不过爷爷觉得一天都不用来，他自己完全可以照顾自己，护工看到爷爷抵触，就和颜悦色地说她的儿子现在在学中文，她也想学，也想看看爷爷怎么做中国饭，总之就是百般地哄。

医生说爷爷的记忆和认知已经不可能恢复到出事前，所以爷爷今后的生活就需要我们来全面照顾了，未来如果爷爷彻底失能失智，这里的养老院对爷爷是免费的，但是他是否愿意去住还是问题。这次事故也将彻底改变我们的人生，我们的预定的几个房车野营，还有我规划的退休生活都将彻底改变。

当然改变的直接原因就是这次车祸。英国的法律是如果司机没有违章驾驶，没有刑事犯罪，那就是民事诉讼，司机承担多大责任，受害者就能有多大的赔偿。但是那段路没有摄像头，周围也没有目击者，爷爷彻底忘记了这次事故，又不能全部相信司机的话，所以对于事故的调查以及之后的一切赔偿就都交给律师处理了，我们只是把为照顾爷爷所承担的所有损失记录下来：为此而请的假，花的钱和时间，取消的度假，为爷爷做的所有的事，包括对我们的心理压力等等。

我们请的是个人事故脑部受伤的专业律师团队，这种团队多数是执行 “No win, no fee”原则，也就是说如果最后赢不了，我们一分钱不花，如果赢了，律师扣取赔偿金的25%。是否能赢，就看律师的经验了，他们会从警察和医院调取所有信息，再进行评估，如果认为有希望能赢，就会继续下去，如果认为赢不了，他们就会放弃，我们委托人依旧不用承担任何费用；但是如果委托人因各种原因希望中途放弃诉讼，那么之前的所有律师费就需委托人承担，这里的律师费是按照六分钟一个单位，一般人难以承受。赔偿金从哪里来？从司机的保险公司来。当然面对受害者的诉讼，保险公司也有他们的律师，这个案子将是两个律师团队较量的结果。

记得爷爷在病房时还说，那个撞了他的司机也不拎点东西来看看，把我们都逗笑了，这种事情保险公司和律师来处理，专人专办，不需非专业人员插手。这看上去真是没有人情味，法治社会的特色。

这样的案例一般需要两到三年，这已是极快的速度了。所以我说故事才刚刚开始。

另一个故事将是我们大家都需要开始一个生活的新篇章。爷爷仍旧是个快乐的老头儿，所有的痛苦他都忘记了，短期记忆也受重挫，就是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也很快就忘记了，在他的认知中，自己没受罪，天大的福，现在自己又可以自由地独立地生活了，任何人帮他看护他，都被他看成了对他生活的干扰。而爷爷的安全，比如刚吃完药就忘了，可能再吃；比如过马路；比如忘记关炉子锁门等等，一切就都需要我们家人来承担。所以这需要我们从心理上真正说服自己，否则没法承受这种压力。

当然在英国我们家人可以什么都不管，那医院社区养老院就得承担所有责任。道理是，我们都是赋税人，贡献的国家税收的一部分就是养老，所以老人理所应当国家来管。但是法律不是亲情，亲情在的地方就会有家人的看护，只是他们无需承受道德绑架。

我曾经发过誓，自己到时就卖了房子把自己弄到养老院，现在看来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就像爷爷现在这样，身体棒棒的，独立生活能力超强，他一定觉得自己肯定不会给儿女增加负担，自己还能独立下去，但是他已部分失智，失智的人不知道自己失智，更不会放下所谓的“独立生活”，把自己搞到养老院去；一旦失能，就会对陌生环境极度恐惧，会抓着生活中最后一点熟悉的部分死死不放，人性至此，所以我可能想得太天真。

爷爷今年86岁，独立生活这么多年，已经是我们后代最大的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