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ocares[超话]##谁把谁当真#
【热浪】7
相识那天闹了个不太愉快的局面,赵锦辛他爸象征打了几句圆场,黎朔含笑以应,然后浅浅瞥了一眼赵锦辛。
那是赵夫人的孩子,十年前还是尚未成型的胚胎,赵夫人曾微笑着问他想不想和小弟弟打个招呼,黎朔有些好奇,但也对它敬而远之。
那是黎朔除了自己常年卧病在床的母亲以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这样一个人称代词的意义。
他小心翼翼地抚上赵夫人隆起的肚皮,那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一位孕妇,那样奇妙的触感,让他像碰到了木炭一样收回了手。
黎朔颤了颤眼皮,轻声道:“他在动。”
他说不上来,是那样震撼的感觉,他愈发觉得那薄薄肚皮下孕育着一个生命是一件如此奇妙而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是一个母亲所拥有的神力。
赵夫人微微笑了一下,她的身体向来不好,脸色一直是苍白的,于是黎朔又觉得,要是没有怀孕,她的气色会更好看一点。
她慈爱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很喜欢你呢,我感觉得到。”
黎朔叹了口气,他当然也觉得荒唐,所以餐桌对面安安静静往嘴里送食物的赵锦辛其实已经比他预想的反应好得多了,至少没有表露出明面的厌憎。
黎朔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
猎物之所以沉默,是因为在暗中静候时机反杀,还是因为被剥夺了生的权利?
无论哪一样,都不是黎朔所乐意见到的。
赵夫人日理万机,并不常见他,然而她感慨地叹息,让年仅十几岁的黎朔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感到几分悲哀。
秋叶簌簌落下,掩盖了花园本来的色彩,黎朔向窗外望去,几个小孩正在花园里打闹着。
那时候赵家有不少和赵锦辛一般大的小孩子,吵吵嚷嚷,和赵夫人,赵锦辛,都是截然相反的两面。
他走向门口,欲将那些许嘈杂的动静隔绝在外。
“那个哑巴在哪里呢?”
“找他做什么,提起就烦。”
黎朔安安静静地在角落里听了好一会,直到有一片枯焦昏黄的落叶落到室内,他才用不大不小的力道关上了门。
家里请的帮工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把地砖擦拭地一尘不染,于是这片难看的落叶也显得格外扎眼。
他垂眸,弯腰,俯身拾起那片落叶,捏在指尖旋转。
被这片“静谧无尘”所不容的,除了落叶,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
那天是赵崇的婚礼。
赵崇比他大哥小不少,女方是个门当户对的小姐,两人言笑晏晏,穿着敬酒服来敬酒。
脑子缺根筋可能是遗传吧,新娘端着酒站在黎朔面前,有些尴尬,赵崇还能坦然自若地介绍道:“该叫他嫂子。”
真荒唐,一切都荒唐至极。
女人吞了吞口水,喊了一声“哥”,然后把酒一饮而尽。
这不太合规矩,毕竟黎朔比她还要小三岁。
他一席白色西装,在别人的婚礼上也引人注目,那轻轻垂下的眼睫似是在隐忍,但微波流转之间,化作了一片笑意盎然。
“新婚快乐。”
黎朔送完祝福,便起身要离开。
赵锦辛他爸问他:“婚礼还没有结束,你到哪里去。”
黎朔抬起眼,望向远方。
他身边三杯酒就脸红脖子粗但还要维持优雅体面的男人也眯着眼睛跟着望过去,什么也没有,天面一片湛蓝。
“你看见了吗,那边天上飞过去一只白鸟。”
男人摇摇头,他什么也没看见。
黎朔微微笑了:“是的,我正要去放生他。”
男人怔愣,紧接着被人拉走,黎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从第一次见到赵夫人手腕处的淤青开始,就知道赵家卧虎藏龙住着一群什么人了。
赵家后花园,有一个小仓库,里面关着一条狗,要靠戴着防咬器才能堪堪喂食的那种,这种野性的动物不该圈养,黎朔也有意无意提起过几次,赵锦辛他爸总会微笑着说,他很喜欢。
那仓库几乎经年不透光,除了门把手上几个手指印,几乎很难看到被使用的痕迹。
他令帮工找来了钥匙,那人哆哆嗦嗦犹豫半天不敢开口,黎朔只觉讽刺,他扯唇一笑:“你应该明白这不是娇惯,而是纵容,你该想一想赵锦辛是谁的孩子。”
那人递过了钥匙。
锁声作响,屋内响起了犬科动物的哼唧声,听的人毛骨悚然,而黎朔却不敢有任何怠慢,迅速拉开了门。
光,被四面八方的黑暗包裹,赵锦辛靠墙坐在地上,他的衣摆全是灰,那条戴着枷锁的恶犬,正被不远处的链子锁着,它狂吠。
看到猛然出现的那道光时,赵锦辛是恍惚地,他想那帮小畜生大概不会这么快回来,但是已经悄悄捏起一根钢筋藏在身后。
但来人是黎朔。
赵锦辛愣住了。
他父亲为他寻的继母,他该恭恭敬敬喊一声小妈的黎朔。
黎朔就那样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那包裹着光的黑暗里,只有赵锦辛的眼睛在莹莹发亮,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正含着疑惑和惊惧,男孩在看清来人时才怔在原地。
那被黑暗包裹着的光里,黎朔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神辉。
黎朔慢慢走到赵锦辛身前,蹲下身,和他平视——不,他蹲下来以后,需要抬起头,而赵锦辛需要低下脑袋,他们的四目才能交汇。
但他不敢看黎朔的眼睛,所以他盯着黎朔的鞋尖和膝盖。
“我是谁?”
赵锦辛不说话。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赵锦辛抬头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柔,水波婉转,但赵锦辛知道,里面含着一些不一样的情绪了。
“你知道我是谁,但是现在,把我想象成他们。”
赵锦辛的瞳孔颤了颤。
黎朔柔声补充道:“你知道我说的他们是谁,现在我就是他们,你该对我做什么?”
赵锦辛眨了眨眼睛,他有点难以应对接下来的场面了。
良久沉默,久到赵锦辛觉得自己的腿已经有些发麻了,不知道黎朔这样蹲着难不难受。
最后黎朔轻轻叹了一口气,第一次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不想反击么?不算狗咬狗,哪怕是以不一样的方式?”
黎朔又叹气了,他的神情相当复杂,那时候赵锦辛觉得黎朔大概是在同情他。可是后来,他渐渐觉得,黎朔是在为这把利刃不够尖锐而惋惜。
黎朔大概已经认定了他是一个受人压迫的孩子,所以不会认为后来那两个孩子,一个瞎了一只眼睛,一个全家被驱逐出境,和赵锦辛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联系。
黎朔不再叹气,也不再同情他,而是站起身,重新俯视他。
他的语气依旧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无比有份量。
“锦辛,从现在开始,我需要你完成一个任务。”
赵锦辛艰涩地睁开眼。
“注视我,观察我,模仿我。”
那只黑狗早就对他们的谈话失了兴趣,它不再狂吠,悄悄窝在一旁摇着尾巴。
“明白了吗?”
赵锦辛看了他很久很久,他看不清这个逆着光,高挑耀眼的男人,他的白色西服让他看起来更加夺目,更衬得这黑暗不堪一击。
他最后小声地喊了一声:“小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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