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生命体征
26-05-30 00:51 微博认证:郑州大学第二附属医院 主任医师 头条文章作者

2026年5月28日
疼痛医生日记
韩刚主任正忙着给患者做治疗,抽空对我说:“庄老师,有个失眠的住院患者,焦虑得很,您看一下。”
患者,女性,45岁,很善谈。自诉失眠病史五年。早期做做按摩、吃点“治失眠的药”还能改善。后来必须天天服药,否则整夜无法入睡。最近药量越来越大,心里非常害怕,担心自己会“傻掉”,结果越怕越睡不着。
趁她说话的间隙,我问了一句:“第一次出现失眠是在什么情况下?当时有没有什么记忆特别深刻的事情?”她想了想,说:“还真有一件事。我有一个闺蜜,当时说头晕、颈椎不舒服,结果一查,颈椎里长了个肿瘤,做完手术没多久就走了。”说完她情绪明显低落:“那之后,我郁闷了好一阵子。有一天我自己也觉得颈椎不舒服,赶紧去做核磁共振,结果真倒霉,还真发现一个小肿物。我当时就吓坏了,当晚就失眠了。”
我调阅了她的影像资料,又问了她在神经外科和骨科的就诊意见——这是一个囊肿,没有问题,只要不持续增大、没有压迫神经的表现,就无需干预,定期观察即可。
但从那以后,她始终无法放松。隔一阵子就去复查一遍,北京、上海的大医院都跑遍了。正规医院的精神科也住过,仍然没能彻底解决问题。抗焦虑、抗抑郁的药物吃了一大堆,整天头昏沉沉的,记忆力和注意力严重下降。她叹了口气:“工作也丢了。”我笑了笑,说:“这两年看病就是你的工作了吧?”她使劲点头:“就是,就是。”接着又说:“现在骨科和神经外科的医生说,实在不行就做手术把囊肿切了吧——我更害怕了。”
“您现在每天是怎么解决睡眠问题的?”我问。
“吃药。思诺思(酒石酸唑吡坦) 作用时间大概四个小时,我晚上11点吃药,凌晨3点准时醒。我不敢多吃,怕‘上瘾’。白天精神特别差。最近真的快扛不住了。听说咱们疼痛科有办法,大夫,您一定要帮帮我。”
针对她的情况,我重点说了以下几句话:
“发现囊肿已经四年了,它没有增大,也没有出现压迫神经的症状和体征,所以请放心——不需要手术。”
“失眠几年了,身体并没有出大的问题。真正折磨你的,是对失眠后果的持续担忧和高度关注,让你成了‘职业看病人’。其实,对失眠的恐惧和灾难化思维,其危害往往远大于失眠本身。囊肿的风险可以放下——每个人身上都可能长囊肿,每个部位都可能出现,只要不压迫重要组织,就完全没问题。”
“失眠本质上与机体的警觉系统有关,这是交感神经功能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你对内外环境的刺激比较敏感,遇到事情容易长时间处于高唤醒状态,表现出来的一个现象就是‘睡不着’。不必担心,疼痛科以星状神经节阻滞为核心的一系列调控觉醒系统的方法,已经在很多失眠患者身上取得了良好效果,耐心治疗一段时间应该能改善。”
患者有些吃惊地看着我,略显激动地说:“从来没有医生给我说过这些话。我在精神科住院的时候,也就是吃了一堆药,没人告诉我这些。太感谢了。听您说完,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我一定配合韩主任的治疗,好好调理一段时间。”

理论札记
2000年,比利时心理学家Johan Vlaeyen与瑞典流行病学家Steven Linton在Journal of Behavioral Medicine上发表了一篇经典论文,提出了慢性疼痛(失眠也是同样的逻辑)中的恐惧-回避模型,形成一个闭合回路:
失眠体验 → 灾难化解读(“完了,我的身体要垮了”)→ 失眠相关恐惧(“失眠会让我变傻”)→ 回避行为(不运动、不敢正常活动、拼命补觉或四处寻求根治方法)→ 失用与残障(社交退缩、生活空间收缩、失去工作)→ 更严重的失眠 → 更强烈的灾难化……
这个回路一旦启动,就会自我强化。每一次回避行为都在向大脑确认:“失眠对身体的危害确实很大——你看,我已经严重记忆力下降了。”每一次确认都在强化恐惧,每一次恐惧又驱动更多回避。
然而,回路是可以被打破的。 恐惧-回避回路上的任何一个节点都是潜在的干预靶点——最直接、最核心的一步,是帮助患者重新解读失眠的意义,打断“灾难化”的链条。
在此基础上,可借鉴焦虑障碍治疗中的分级暴露(graded exposure):与患者一起列出所有被回避的情境或想法,从最不可怕的开始,一步步尝试面对。不是强迫患者“克服恐惧”,而是在安全的条件下,让他的神经系统获得新的证据——失眠是可以改善的,人的警觉系统是可以被调控的。
每一个小的成功暴露,都在改写大脑原有的恐惧记忆。当患者不再把每一个不眠之夜当作“末日信号”,睡眠的自主调节能力便有机会重新浮现。

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