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无所见,能所俱绝”一语,乃天台山云居智禅师开示“见性”之枢要,亦是《宗镜录》“一心为宗”之实证实相。今引《宗镜录》及相关经论,为汝层层剖析其幽微义理,并指明实修下手处。
一、义理抉择:何谓“见无所见,能所俱绝”
此语须分三层深入:
1、第一层:“见无所见”破“所”执
《宗镜录》卷九十七引《楞严经》义云:“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 此即“见无所见”之经证。凡夫所谓“见”,必有所见之对象(色尘),此是“能见之眼识”与“所见之色尘”相对而生的虚妄分别。而真如心性,无形无相,非是色法,故非眼识所能“见”。若强立一“所见之性”,则已堕入能所对待,非是真见。故禅师答“因何有见?”曰:“见无所见。” 意指真见性时,并无一个外在的、可以被攀缘、被认识的“性”作为对象。此是破“所取相”(grāhya)。
2、第二层:“见处亦无”破“能”执
学人再问:“无所见因何更有见?” 此疑正是凡夫情见:若无对象,谁在见?禅师答:“见处亦无。” 此是更进一层,连“能见”的主体(见分)亦不可得。《大乘起信论》云:“一切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别,若离心念,则无一切境界之相。” 能见之“心”(妄识)本身,亦是依他起性,如幻如化,并无实自体。若执有一“清净能见之心”,此心即成所缘之境,亦是法尘影事。故《宗镜录》卷一明言:“若执自心以为能观,净智为所观,此犹是法执,未得入理。” 此是破“能取相”(grāhaka)。
3、第三层:“能所俱绝”显“一心”
前二破尽,则“能所俱绝”。此“绝”非是断灭,而是指能所对立的妄想结构当下消融,显露其本来无二的真体。《宗镜录》卷九十四引《肇论》云:“般若无知,无所不知。” “无知”即无能所之知(能所俱绝),“无所不知”即真如心体本具的遍照法界之大用朗然现前。此时,“见”即是性体之全体大用,无有能见与被见之分;“性”即是当下灵明洞彻之本身,不落能所两边。故禅师后记:“求见处体相不可得,能所俱绝,名为见性。”
二、实修指要:如何体证“能所俱绝”
1、于“见色闻声”处起观
日常中,眼见色时,不随色转,当即反观:此“能见之色”者是谁?此色从何而来?向何处去?《楞严经》云:“见见非见。” 细细体究,会发现所谓“能见”,只是一个了了分明的“觉知”,此“觉知”本身无形无相,不可捉摸。再观“所见之色”,分明现前,似有实体,然若闭目或心不缘时,此色何在?可知所见之色,实为自心现量,如镜中像,全无实体。如此久久观察,对“能见”与“所见”的实执自然松动。此是“即事而真”的观修。
2、参“能闻者是谁”,直捣根源
耳根最利,易起观照。于一切声音起灭时(如钟声、人语),专注倾听,然后猛然反问:“能闻此声者,是谁?” 不向文字知解上寻答案,只是将此疑情如金刚王宝剑,直刺向那“能闻”的源头。不是去“想”出一个答案,而是在“闻性”本身起疑。当心念专注于此时,能闻(耳识)与所闻(声尘)的对立感会逐渐模糊、消融。一旦念虑顿歇,能所双亡,那“能闻之性”孤明历历,脱然现前,此正是“能所俱绝”的本地风光。此是禅门“参究”之要法。
3、休歇妄心,一念不生
《宗镜录》强调:“但有心分别计较,自心现量者,悉皆是梦。” 欲证能所俱绝,最直接的方法即是“休歇”。于静坐时,放下一切思量、回忆、计划,不取善,不舍恶,不追忆过去,不攀缘未来,只是让当下这一念心,彻底放下,归于无念。当妄念之流暂时停歇,能所对立的架构无由生起时,那“一念不生全体现”的灵知,便是“绝”而后“显”的真性。此是“无念为宗”的顿入法门。
4、圆观诸法,唯是一心
最高妙的观行,是依《宗镜录》圆顿之教:“一切分别,即分别自心。心不见心,无相可得。” 起心动念时,当即了知:此能分别之心,即是自心;所分别之境,亦是自心所现影像。能所二者,同依一心,犹如左手与右手相拍,虽似有二,实为一体。如此圆观,则于能所宛然中,洞见其本自不二。此时,“能所俱绝”不是灭却能所之用,而是彻见能所之体本寂,用虽纷然,体恒一如。如古德云:“终日吃饭,未曾嚼着一粒米;终日穿衣,未曾挂着一缕丝。” 用而常寂,寂而常用,方是究竟的“能所俱绝”。
后记:
“见无所见,能所俱绝”是从破妄(破能所)到显真(显一心)的完整修行理路与证量。它告诉我们,真正的“见性”,绝非以妄心去认知一个叫做“佛性”的客体,而是当能认知的主体与所认知的客体的二元对立结构彻底瓦解时,那本自圆成、超越认知的“绝对心性”自然朗现。修行者当依“反闻闻自性”或“一念不生”等法,于能所对待处用力,打破此无始以来坚固的妄想牢笼。
法语激励:“能所双忘,一念不生。佛眼洞明,普照十方。” 愿汝于一切见闻觉知处,回光返照,直下承当这“能所俱绝”的本来面目,则见性成佛,不外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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