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川坝老奂
26-05-29 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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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峰闲话·14》 谦虚让人落伍
作者 大川坝老奂

记得老一辈干部要提拔时,领导会找提拔的人谈话,实质上也是一种谈话考察。领导会说,革命工作分工不同,但都是为人民服务的。组织上要给你肩上压担子,希望你能挑起来。

那时候的干部觉悟高,遇到这样的好事,自负的人说,不管组织上给我多重的担子,我都能挑起来,我会把工作干得更好;有城府的人说,我完全服从组织安排,愿意为人民干点事,感谢组织栽培;谦虚的人说,我没有什么能力,恐怕担当不起大任,还是给比我强的同志压担子吧!

根据这一番谈话考察,组织上一考虑,决定大任自负的干部,任用有城府的干部,不用谦虚而推辞的干部。

谦虚的人就这样失去晋升机会。

现实社会中,这样的事情很多。

谦虚的人,大多是老实本分,胆小怕死的人,这种人不会讲假话、大话,说的都是很实际的真话,因而不讨人喜欢,特别是领导不待见,有时候说出的真话让领导很没面子,又不会迎合领导的口气,领导当然不关心他,甚至会躲避他。这样的人,怎么能进步呢!

谦虚的人大多是读书人,他们深感自己知识的欠缺,越爱学习,越感觉到学问的不足,养成了一副谦卑像,生怕自己讲错了或做错了,不敢狂妄自大,不敢吹捧自己,深藏不露,人们很难发现,在领导跟前没有什么印象,不会引起领导关注,也就没有进步的机会。

谦虚的人大多是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畏畏缩缩的木讷人,他们或许真的没有什么本事,不爱出头露面,做事谨小慎微,杞人忧天,生怕树叶落下来砸破自己的头,这种人当然很难进步。

谦虚的人大多有深厚的涵养,温良恭俭让,无论有无学识,待人接物很有礼数,一副谦谦君子模样,有的人甚至与世无争。这年头,不争的人就较难进步,就没有好职位,甚或没有职位。

总体来说,君子斗不过小人,斗不过狂傲的人。小人进步,君子落伍。

有时候,谦虚往往被人看不起,吹嘘反倒受人尊敬。这并非是谦虚的过错,而是吹嘘在社会上大行其道的缘故。

说穿了,谦虚让人落伍。

有些人凭他们的缺点得势,另一些人因他们的优点失宠。

在我们这个崇尚温良恭俭让的礼仪之邦里,骄傲渐与自满、狂妄、目中无人等同起来,成为一种道德上的瑕疵,一种需要被修剪、被磨平的性格棱角。长辈的训诫,师长的教诲,无一不在反复重申谦卑的美德。我们学会了在成就面前说“哪里哪里”,在夸奖面前垂下眼帘,在意见相左时先暗暗忖度“是否太出风头”。久而久之,一种深深的“不配得感”与“耻感”沁入骨髓。我们恐惧“满”,恐惧那种充实的、自足的状态,仿佛那是一种对天命的僭越,对和谐秩序的破坏。我们更恐惧因这“满”而招来的目光,同辈的嫉羡,长辈的冷眼,以及那冥冥中“损”的报应。

《周易》谦卦有言:“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孔子亦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些教诲塑造了我们的文化基因,让我们在骨子里视谦虚为修养,视张扬为浅薄。于是,我们主动将那份昂扬的生命力向内折叠、压缩,直至它变得平整、圆润、安全,也同时失去了它本可能喷薄的张力。

办公室里最谦逊的王工,上周收到了裁员通知。他在这家公司干了15年,专利拿了7项,带过的徒弟都成了总监,自己却还在技术专员的位子上打转。人事部经理语带惋惜:“王工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低调了,领导们都不知道你的贡献。”

王工点点头,一如既往地谦和:“是我能力还不够,还需要继续学习。”

走出公司大楼时,王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装着他十五年的不够与学习。

谦虚者埋头耕耘,他们的功绩如同暗夜中的花香,存在着,却无人驻足品味。

现代职场的吊诡之处在于,能力本身已不再是稀缺品,将能力转化为可见的信号,才是关键技能。谦虚者偏偏拒绝发出这样的信号,他们相信酒香不怕巷子深,却不知如今每条巷子都塞满了喇叭声嘶力竭的吆喝。

或许真正的悲剧不在于谦虚让人落伍,而在于这种“落伍”被合理化、被内化。

谦逊者往往接受了我还不够好的叙事,将每一次被忽视、被越级、被夺取功劳都视为自身不足的证明。他们继续埋头苦干,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足够好的时刻。

更深层的悲哀在于,当谦虚从美德异化为策略时,连虚伪的谦虚都成了稀缺品。如今多见的是赤裸裸的自我吹捧,连那层薄薄的面纱都不愿遮掩。于是我们开始怀念真正的谦逊,那种源于对知识无涯的敬畏、对他人价值的真诚认可、对自身局限的清醒认知的品质。

学了二十多年课本中的对与错,却发现现实只讲输与赢。社会上的事物是彩色的,并非只分黑白。

每次看见中国人又在国外买了多少奢侈品的报道,我就会想,为什么别的中国人这么有钱?为什么我这么穷?我到底是不是中国人?是不是我太谦虚了。

现实的回答是,你是中国人,最普通的中国人,不是富人,也不是中国人的代表。这些买国外奢侈品的人是精英,他们是中国人的代表,代表你花钱,代表你享受,代表你先富起来。

高度在很多时候可以转化为宽度、温度,效果却不会马上显现。信任会存入账户,在很多年后,酿成美酒。有些谦虚的事情当时没有实效,没人关注,它究竟能不能使人进步,也许只有时间与生命知道。

两个人相处的最佳状态是不嫉妒,不迎合,有话聊,不尴尬。因此,两个谦虚的人难有共同语言;两个狂傲的人话不投机;只有狂妄和谦虚的人聊话,才能说得来,才能尿到一个壶里面。

也许该重新定义谦虚了。它不是自我贬低,不是沉默退缩,而是对真实的敬畏。真正的谦虚者应当明白,我的价值不需要通过贬低自己来证明,也不需要通过夸大自己来推销。它就是存在本身,如一座山,无需宣称自己高大,只需矗立在那里。

谦虚让人落伍。在世俗意义上的确如此。但它或许也使人抵达另一个维度,那里没有头衔的光环,没有掌声的喧嚣,只有事物本来的样子,以及一个人面对事物时该有的样子。在这个意义上,落伍可能恰恰是一种超前。毕竟,一条河最快的流速总是在表面,而深处的静水,才托着整条河的重量。

发布于 甘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