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我脑袋里乱成一锅粥。锅里的水咕嘟冒泡,我手里捏着面饼子,半天没往锅里下。
闷油瓶到底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说,反正他绝对不是磨叽的人。我跟闷油瓶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张学研究泰斗可不是自封的虚名。据我对他的了解,他那支谱系祖上在东北,和海外的那些旁支不一样,尤其是张海客,做买卖做得脑筋都魔怔了,一个个比猴都精。闷油瓶这人虽然闷,但骨子里那股劲儿跟东北人都一个路数,绝不墨迹。
直爽。不拐弯抹角。我在心里又琢磨了一遍。
那你他娘的倒是放个屁出来啊!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锅里的水滚得太厉害了,差点扑出来,我赶紧把火调小了,终于把面饼下了锅。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我用筷子搅了两下,心思完全不在上头。
从头捋一遍。我那天说要给他张罗媳妇儿,他不高兴了。我问他在想什么他也不说。然后莫名其妙地出现了系统开始给我派任务,全是跟他有关的。
一个思路突然从我脑子里冒出来。
假定系统的目的就是撮合我俩,那它为什么要这么做?总不能平白无故地就认定我和闷油瓶是一对来看我们调情的吧,除非它检测到了什么。
除非我对闷油瓶本来就有那个苗头。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面条开始往锅外扑了,我赶紧关小火,但为时已晚。汤汁溢出来浇在灶眼上,立刻滋啦地冒出阵阵白烟。我手忙脚乱地去擦。
这种漫无目的乱猜的感觉使我整个人都不好了,因为这种揣测直直指向我可能是基佬的事实。这算什么?我在这儿琢磨来琢磨去,那老闷子坐在外头等着吃现成的?这他娘的跟冷脸洗裤衩有什么区别?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怒气瞬间爆表,都他娘的别吃了。
我立刻关了灶台,噔噔噔出厨房找闷油瓶对峙:“小哥,我问你。”
闷油瓶正坐在堂屋里擦头发。毛巾还搭在肩上,见我从厨房冲出来,动作顿了一下,眼皮抬起来看我。
“你那天生气到底是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我说要给你张罗媳妇儿,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不理我的?”我开门见山。
“……”他皱眉,没说话。可能还没明白我怎么就在这里过不去了,非要刨根问底。但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说你没生气,但那天确实不理我了。”我接着说,“那不就是生气了吗?我道歉你也不接话。那你在气什么?你告诉我。”
我这会儿已经上头了,不等他回话,自顾自接着说起来。
“行,你不说,那我猜。”我把围裙解下来攥在手里,摆明了一副说不明白谁都别想吃饭的架势,“你气的是我拿你的事当玩笑。”
闷油瓶的眼神动了一下。
因此我觉得自己猜对了,果然如此。
“你觉得我对你不认真。”我分析,“你觉得我把你的事不当回事。”
我比谁都清楚他曾背负着的东西,可还是开了那个玩笑,那是因为在我心里从来没觉得这些事能束缚他,亦或是剥夺他最基本的权利,绝无别的意思。
但这话说出来又显得我在给自己找理由,但我不得不说,我必须解除误会。
我斟酌语言,道:“我知道你之前经历过什么。我都知道,但还是说了那种话,是因为我没觉得那些事是障碍。”
“在我这儿……你就是你。你配得上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平凡的人能有的东西。别人能有的你都能有。我当时说那话是真这么想的,我是真心的。如果你能幸福,作为你的好兄弟,我和胖子都会祝福你。”
说完这些,我自己也豁然开朗了,原来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我看到闷油瓶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不对啊,我要是说对了,他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啊。我又卡壳了,立刻反思起自己刚刚说话语气是不是太过激,我说的话让他难过了?但我说的都是好话,这有什么好难过的?
“但我不该拿这事开玩笑。”我赶紧补上,语气柔和,“我那会儿就是嘴快,顺嘴秃噜出来的没过脑子。让你不舒服,这事儿就是我办岔了……”
说着说着,我突然愣住。因为我发觉回忆着回忆着,突然想起那天开玩笑时候的心境。
那天晚上盘账,胖子数钱数得油光满面,闷油瓶坐在旁边喝茶,灯光打在他脸上,看起来对胖子手里的票子毫无兴趣。我看着这画面,心里还觉得有些好笑,心说胖子在这头算人间烟火算得热火朝天,闷油瓶坐那头就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似的,两个人在一起画风实在违和。我盯着闷油瓶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回想起我们以前的不易,这样的生活让我恍惚,突然想他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用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或事,就在这个村子里喝喝茶,悠哉悠哉地过完一辈子。
然后我嘴比脑子快,那句话就出去了。
现在回忆起动机……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我确实是在试探他,那时候我的动机就不纯。
因为我想知道他对留在这里过日子这件事是什么态度。想知道他有没有想过以后,有没有想过……跟谁一起过。
但我不敢直接问,我想起来了。所以我选了一个自以为精明的方式试探闷油瓶。如果他顺着话头说接下去,我就能判断出他的想法。如果他没理我,我也可以说“开玩笑的”,把这事儿糊弄过去,进可攻退可守。
然而事实上是,我搞砸了。
这种小聪明怎么可能糊弄过闷油瓶?我当时一定是个傻逼。
这种突然间的顿悟把我整个人劈得外焦里嫩。我站在原地,要说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因为我意识到了一件非常恐怖的事实。
我喜欢闷油瓶,但我们绝不可能在一起。因为这种认知失调,我的潜意识自动使我忽略了这种感受,只站在绝对理性的立场上思考“为闷油瓶考虑”的正确性,原来我早就有这个心思。
我终于没办法再骗自己了,我可能是个基佬。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心乱如麻,想再说点什么圆回来,但看到闷油瓶的脸,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认知让我更慌了。
“我……”我尴尬道,“咳,面好了,就是得焖一会儿。我就是出来和你唠唠嗑,可以吃饭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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