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奎澤石頭的〈滬渝高鐵上的漂泊〉
石柏騰(5/29/26)
我覺得〈滬渝高鐵上的漂泊〉很動人之處,不只是它寫了一段旅行,而是它把「移動」本身寫成一種存在狀態:人在高速移動之中,卻始終沒有真正抵達。高鐵、手機、支付寶、短影音、流行歌、暴雨、龍虎山、道教經典、未完成的情感與未完成的修道,都被編織進一種「漂泊性的現代性」。
這篇文字其實很有德勒茲式的「游牧感」,但又不是浪漫化的自由,而是一種夾雜疲憊、裂縫、偶然與暫時停靠的游牧。
其中有幾個層次特別值得談。
首先,是「中國速度」與「內在遲滯」之間的反差。
協和號時速三百公里,高鐵橫越滬渝線,整個國家像被科技壓縮了距離;但敘事者的內心卻始終停留在過去。從當下的電子支付、車站安檢,一路回憶到剛開放探親時與父親返鄉的慢火車年代。於是文章形成兩種時間:外部時間:高速、數位化、現代化。內部時間:鄉愁、病後入道、父親、戰爭記憶、未完成情感。這種雙重時間非常重要。
尤其父親與共軍老兵對談那一段,非常克制。作者沒有直接抒情,而是把注意力轉移到「玻璃杯中的毛尖茶」。這是一個極細膩的書寫:
黃綠清香,
與人和解。
茶不只是茶,而像歷史傷痕裡短暫浮現的和解形式。
國共內戰、黃埔軍校、兩岸隔絕,本來是巨大的歷史敘事,但作者不正面處理,而讓「熱水沖開茶葉」成為真正的核心畫面。這很接近小津安二郎式美學:重大情感不直接說,而寄存在物件與空氣裡。
第二個我覺得很深的地方,是「唐功林」這個青年角色。
他幾乎像一種德勒茲式的「逃逸線」(line of flight)。
名校畢業卻不上升至上海菁英體系,而前往西藏日喀則;會拍意識流短片;沉默;總說「總有辦法的」。
他不是英雄,也不是理想主義者,而像當代青年裡少數仍願意逆流而行的人。尤其:
「這樣的藝術才具、沈默善讀的青年選擇逆風而行。」
這句其實帶著淡淡敬意。
在今天的功利社會裡,「逆風而行」幾乎變成一種稀有倫理。功林於是成了敘事者漂泊中的同行者,也像一種年輕時代尚未熄滅的可能性。
第三,是這篇文章最迷人的部分:它把「道教」寫得非常現代。
一般寫龍虎山、天師府、符籙,很容易寫成神秘文化或觀光紀行。但這篇不是。
它寫的是手機來電、高鐵暴雨、流行歌曲〈機器靈〉、餐車站票、義烏站吵鬧旅客、耳機、孩童奔跑、經典、符咒裂開。也就是說:
「玄門」並沒有脫離現代性,而是在科技與喧囂中漂泊。
這很重要。
因為作者並未把修道寫成超脫世界,而是即使進入經典,仍然漂泊。
所以最後一句才會這麼重:
「可你在經典裡漂泊。」
這句幾乎是全文的核心。
很多人以為宗教能提供安穩中心,但作者顯然不是。他仍在移動、裂開、失落、懷念、無法抵達。甚至那幅老道贈送的卷軸,符咒竟然也「斷裂」了。
這個「斷裂」很關鍵。
它像是信仰的裂縫、關係的裂縫、時代的裂縫、自我認同的裂縫。而高鐵軌道本身也變成裂縫性的象徵:
「有裂縫的軌道如此氣味與喧囂」
這句非常好。因為高速鐵道本來象徵國家秩序與現代化,但作者卻聽見其中的裂痕。最後那段情感書寫尤其成熟:
「她的身影遠了,
重層的眼瞼,
大地滂沱的沈默,
淹沒了吶喊。」
沒有直接說愛情,沒有宣洩,只剩氣候、距離與沉默。這種壓抑的抒情,反而更強。我甚至覺得,這篇不像一般散文,更接近行旅詩、意識流電影、或德勒茲所說「感覺的塊莖(bloc of sensation)」。它不是在講一件事,而是在保留一種難以命名的氛圍:高速移動中的孤獨、修道中的漂泊、現代化中的裂縫、以及人在巨大中國地景中的微小情感。
這篇最終並沒有回答「人該去哪裡」,而是在問:
當世界越來越快,
我們是否還能安放自己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