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利索。
这半个月里,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程锦能感觉到——他看她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以前长了那么一点点。他出门前会多说一句“我走了”,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直接消失在门口。他甚至开始在饭桌上和她聊天,聊天气,聊物价,聊报上那些真真假假的新闻。
不聊任务,不聊组织,不聊任何和“工作”有关的事。只聊那些寻常夫妻会聊的无聊话题。
有一天他忽然问她:“如果有一天仗打完了,你想做什么?”
程锦正在剥毛豆,闻言手上一顿。
这是一个太危险的问题。它假设了一个“以后”,一个“太平的日子”,一个他们可以不用枪指着对方后脑勺入睡的未来。在他们的世界里,这种假设是最奢侈也最不该有的东西。
“不知道。”她说。
“我想开一家书店。”他说,一边用筷子把碗里的姜丝挑出来——他其实也不吃姜,只是以前从没说过,“不用太大,能放下一张桌子喝茶就行。卖卖书,听听唱片,天黑了就关门。”
程锦低下头继续剥毛豆,声音很淡:“你倒是想得美。”
“想想又不犯法。”他笑了一下,“你呢?”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我想回浙江。”她终于说,“去我老家看看。我离家的时候十五岁,不知道家里的老房子还在不在。”
她说得很平静,但剥毛豆的手指微微用了些力,一颗毛豆从指间弹了出去,滚到桌子底下。顾怀瑾弯腰帮她捡起来,放在她手边。
他没说“一定会的”,没说“等仗打完了我陪你去”,没有任何一句她听了会心里发紧的话。
他只是把那颗毛豆放在她手边,然后继续吃饭,像是这件事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但程锦看着那颗毛豆,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低头把毛豆剥完,站起来端去厨房,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的手。水很凉,她的手指很红,但眼眶的热意怎么都冲不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顾怀瑾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很久,然后无声地退回到饭桌旁,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年秋天,上海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不是那种江南常见的绵绵细雨,是铺天盖地的、像要把整座城市掀翻的暴雨。下水道来不及排水,霞飞路上积了半尺深的水,黄包车夫们骂骂咧咧地趟水而过,雨水混着泥浆溅在旗袍下摆上,没有人顾得上体面。
那天程锦出去取情报,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雨最大的一刻。她撑着伞,但风太大了,伞骨被吹翻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她索性收了伞,抱着文件袋往弄堂里跑。
跑到弄堂口的时候,她看见了顾怀瑾。
他站在雨里,没有打伞,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看见她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松弛,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终于松开了。
“你怎么站在雨里?”程锦走近了,皱着眉头问。
“等你。”他说。
只有两个字。没有“我怕你出事”,没有“我担心你”,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就是“等你”,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程锦看着他湿透的衣服和贴在脸上的头发,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文件袋塞给他,把自己的伞撑开,举到他头顶。他比她高一个头,她举着伞的时候手臂要伸得直直的,才能刚好遮住他的头顶。
“走。”她说。
他没有接伞。他伸手从她手里拿过伞,撑在她头顶,自己仍然站在雨里。
“你——”
“我淋惯了。”他笑了一下,推着她往弄堂里走,“快走,回去煮碗姜汤,别着凉。”
姜汤。
程锦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比什么都烫人。她知道他不吃姜,和她一样。但他让她喝姜汤,是怕她着凉。
她低着头快步走进弄堂,雨水溅在脸上,和眼眶里涌出的某种热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那天晚上她真的煮了姜汤。两大碗,放了很多红糖,甜得发腻。
她端了一碗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不是说你不吃姜吗?”程锦问。
“是不吃。”他又喝了一口,“但这碗我喝。”
他喝完了整碗姜汤,把空碗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到程锦觉得自己读不过来……
十一月,站里来了新的任务。
要潜入76号,窃取一份日伪签署的秘密协议。这个任务风险极高,需要两个人都进入76号内部,一个做内应,一个做策应。
这意味着他们要分开行动。
程锦和顾怀瑾在阁楼里对着地图研究了两天两夜,把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接头点、每一种可能的意外情况都推演了一遍。最后顾怀瑾合上地图,说了一句话:“如果出了意外,你不要管我,按B计划撤离。”
程锦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的76号位置,没有回答。
“程锦,你听见了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他,“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走。这是命令。”
“你不是我的上级。”她说。
“这次任务我是主攻,你是接应,我就是你的上级。”
程锦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冷,声音更冷:“顾怀瑾,你别以为你说几句‘不要管我’我就会感动。我不会管你的,你放心。我走我的路,你走你的,我们两不相欠。”
他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都不一样。不是笑里藏刀的那种笑,也不是讨好敷衍的那种笑。那是一种很苦的笑,像是一个人终于确认了一件自己一直害怕的事。
“好。”他说,“两不相欠。”
程锦转过身去收拾地图,手指把纸页翻得哗哗响。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的后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冬天里的太阳,隔着一层厚衣服,暖意若有若无,却让人舍不得走开。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任务,是伪装,是随时可以翻脸的假戏。他不会为我冒险,我也不会为他冒险。我们只是在演一场戏,观众散了,戏就结束了。
但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浸湿了枕头。
她不知道的是,黑暗里顾怀瑾也睁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手指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她知道真相,知道他不只是军统的特工,知道他在另一个更深的层面上还有另一重身份,她会怎么看他?
他不敢想…… http://t.cn/AX6nXu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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