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友谊是生命的共感》中，阿甘本写下了他人生中记忆深刻的17段友谊。他写人，不像我们惯常见到的“人物介绍”，不罗列生平，不评价成就，只截取一些记忆中的切片，有时是一个场景，有时是一段经历，有时仅仅是一封令人难以忘记的信。读完之后却会懂得，那些人为什么会在阿甘本的记忆里闪耀。

我们常说“朋友是另一个自己”，但阿甘本把它往前推了一步：朋友不只是另一个我，更是“一种内在于同一性的他者性，是同一向他者的生成”。它意味着友谊不是找到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那是自恋，不是友谊，真正的友谊恰恰包含差异，包含分歧，包含那些“亲而不同”的时刻。

书中我最熟悉的是意大利作者卡尔维诺。阿甘本和卡尔维诺的友谊持续了十五年，两个人在解读但丁《神曲》时有过分歧，在对童话的看法也不尽相同。但这种分歧并没有磨损关系，反而形成了一种平静的珍惜：分歧存在，友谊也依然存在。

阿甘本把这种感觉叫做“共感”。不是“共鸣”，不是“同情”，而是“共同-感觉”。存在就意味着感觉和思考，那种感觉到自己活着的感觉本身就是愉快的。“存在是可取的，因为它被感觉为一件好事，而这种感觉本身是愉快的。可这样一来，一个人也一定会共同-感觉到自己的朋友存在，并且这个共同-感觉是在共同生活和共同行动与思考中产生的。”换句话说，友谊不是附加在生活之上的装饰品，它就长在存在的根上。你感觉到自己活着是愉快的，而这种愉快天然会延伸到你感觉到朋友存在这件事上。朋友的存在本身，就在我的生命里构成了一种甜蜜。

他写居伊·德波的时候，又呈现出友谊的另一面：思想上的高度默契。他们在诗歌和哲学上有许多同样清晰的看法，交流时非常有效，不用在乱七八糟的、无用的观念上多费口舌。这是一种通过知识达成的友谊，省去了大量解释和争辩的成本，产生了非常珍贵的交流和碰撞。

最让我意外的是他写帕特里齐亚·卡瓦利的方式。帕特里齐亚·卡瓦利是一位意大利诗人、作家。他没有写她的作品，而是写她在厨房里围着炉子转的焦急，写她对话语的记录和专注。很多时候，关于友谊的记忆不在思想的高处，而在这些日常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动作里。

阿甘本写这些文字的时候，书中的大部分朋友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精准地捕捉到了每个人在他心中的形象与智慧，用短小和轻盈，呈现出一种集思辨与追忆于一体的独特魅力。

在今天这个“搭子”文化盛行的时代，我们好像越来越习惯把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拆分成一个个功能模块——吃饭搭子、游戏搭子、旅游搭子。功能匹配，用完即散，互不拖欠。阿甘本的这本书似乎在提醒我们，友谊最核心的东西从来不是“有用”，而是“共在”——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共同感觉到彼此的存在，而这件事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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