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阿伦特而言,“我将无我”始终是危险的,因为一种非自私的人不再是人,正如撕毁一个人的皮肤意味着杀害他,拆掉房屋的四面墙意味着毁掉房屋。阿伦特的自私并非意味着一种对利润的追逐,而只是单纯空间上的划分:只有当人拥有可供隐藏不可显露的「私」,在这之外的「公」才是可以对他显现的;只有当城邦内每一幢房屋都竖起墙壁和门槛,城邦才谓之城邦,否则就只是一片贫瘠的空地。世界在阿伦特看来是“介于之间”的事物,通过世界,人们可以像围坐圆桌四周一样,既相互联系却又彼此分开,互相言说,互相显现。而“我将无我”则意味着取消上述一切,当人不再拥有「我」,不再拥有那作为人之果核的隐私,也就无从通过言说来显示它,更无从通过这种显示而真正成为置身于他人之间的人。换而言之,“我将无我”是一种对人之定义的抵触。如阿伦特所言,求善之人的悖论就在于善是非世界性的,而善行善功却必然要在世上行动。也因此,这种反人类必将由人的死亡来作为结束,要么是他自身的死亡,无法显现的孤独使之扭曲,他只能退出世界;要么是他之外的其他人的死亡,他只能毁坏世界以求自我的解脱。号称“我将无我”的“人”如果同时是一个诚实的人,他就只可能退出人的世界而消隐无踪,就像一只走兽或昆虫;换而言之,一个宣告着“我将无我”却仍然置身于人们之间大声说话的人注定是自相矛盾的。“我将无我”除了是一种根本的沉默以外,都将是彻头彻尾的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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