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然静轩
26-05-28 06:11

自然环境

人总是忘记自己首先是动物。

在被空调驯服的夏天,在被暖气包裹的寒冬,在按下开关就驱散黑暗的每一个夜晚,一种错觉悄然滋生,我们已经摆脱了自然的辖制。山河湖海退为风景,风雨雷电降为天气,大地不再是母亲,而是一块等待开发的基座。城市的天际线不断长高,地铁在地下织成密网,手机信号覆盖了雪山之巅和海洋深处,人类似乎已经将自然的缰绳握在了自己手中。

但身体记得。

每一次呼吸都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交易,氧气进来,二氧化碳出去,这是与植物界持续了数亿年的古老契约。每一次吸气,都依赖于远方某片森林的光合作用,每一次呼气,都参与着这颗星球碳循环的宏大轮回。人不是在“使用”空气,而是在和空气互相交换。这个交换如此自动、如此沉默,以至于人只有在失去它的时候,在溺水、窒息、高原反应、或者患了某种呼吸疾病时,才会猛然记起,原来自己一直在依赖着什么。

每一个细胞都浸泡在盐水之中。血液的咸度,与远古海洋的盐度惊人地接近,那是生命从海洋登陆时随身携带的故乡。三十七亿年前,第一个生命在海洋中诞生,三十七亿年后,人的身体里依然流淌着那片海。眼泪是咸的,汗水是咸的,伤口渗出的是咸的,每一次哭泣、每一次劳作、每一次受伤,身体都在提醒,人来自海洋,携带海洋,本身就是一小片会行走的海。

高海拔地区的人胸腔更阔,那是稀薄空气在世代更替中刻下的印记。他们的肺叶比平原居民更大,血管里流淌着更多的红细胞,心脏以不同的节律跳动。这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变化,是千年尺度上、无数个世代累积的适应。自然从不询问人是否同意,只是沉默地塑造,以一种比任何人类制度都更古老、更耐心的方式。制度可以在一夜之间颁布或废除,文化可以在几代人间发生剧变,但身体的进化以千年为单位。人身上的每一个器官、每一块骨骼、每一种生理节律,都是自然用漫长的时间雕刻出来的。

这就是最底层的环境。所有关于社会、关于制度、关于资本的讨论,都建立在它的基础之上。人们在会议室里争论房价和政策,在咖啡馆里谈论焦虑和梦想,在社交媒体上展示精致的生活,在这些时刻,没有人会想到空气、想到水、想到脚下的大地。但空气仍在被呼吸,水仍在被饮用,大地仍在承载着所有建筑的重量。它从不喧哗,却决定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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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