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流入
26-05-27 18:17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十七

三轮车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老李头一句话也不说了。我缩在车斗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呼吸甚至也不敢太大声,以此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旁边闷油瓶倒是镇定,顺着他视线看去,远处的村口越来越近了。

终于要到家了,还好赶在下雨前。

我脑袋里没什么庆幸,只想老李头回去要是跟村里人一叨叨,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我们村的都知道了,我这辈子在雨村就不用抬头了。不对,他没听懂吧?他肯定没听懂。风那么大,三轮车那么响,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耳朵背,对……一定没听清。

正这么安慰自己,三轮车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我抬头一看,村口那棵老槐树已经近在眼前。老李头把车停在树底下,没熄火,柴油机还在突突突地抖。

我赶紧从车斗里翻出来,腿都是软的。

“李叔,谢谢您啊。”我凑到驾驶座旁边,赔着笑脸,“那个,刚才的事儿……”

“到了。”老李头打断我,眼睛看着前方,就是不看我,“你们走吧。”

“李叔,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老李头终于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小吴啊,我老李头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有人问我借裤衩。你也是头一份。”

我恨不得当面以死谢罪。

“不过啊。”老李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闷油瓶身上,嘴唇哆嗦两下,“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老李是真不懂。但叔得劝你一句,身子骨是自己的,别瞎折腾。那什么……拉肚子得注意行为,不是换条裤子就能解决的。”

“李叔,我没拉……”

“行了行了。”老李头一摆手,又叹了口气,“快回去吧,看你脸色白的,歇歇。你那个胖子兄弟走之前还托我多关照你,说你身子弱。我寻思你这哪是身子弱,你这……”

他没说完,又叹了口气,把手刹一松,三轮车突突了两声。

我赶紧退开。

老李头的三轮车拐了个弯,往隔壁村的方向去了。我站在村口,看着那个车斗后面还露着半袋子土豆的破三轮越走越远,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走吧。”闷油瓶在旁边说了一句。

我机械地转身,跟着他往村里走。

“小哥。”我突然开口。

他顿住,侧头看我。

“你说……”我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个系统,它到底想干什么?”

闷油瓶没立刻回答。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路,他才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它像在撮合咱俩。”我觉得自己这个推论太不要脸。

闷油瓶又沉默了。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结果走了几步,他突然说了句:“也许。”

我差点又绊上自己的脚。

也许?我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心里揣度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也许你的推测是对的”,还是“也许事情没那么简单”?

闷油瓶没再解释。

我只好把这个疑问咽回肚子里,继续往前走。刚拐过村口,头顶就炸开一声闷雷。我还没来得及说句“要下”,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

天气预报说得没错,特大暴雨,还是不带前摇的那种。短短几秒钟我浑身上下就湿透了。

“跑!”我喊了一声,拔腿就往家的方向冲。

闷油瓶跟在我后面,我跑了几步才发现他是故意落在我后头半步,大概是怕我摔了没人捞。脚下的土路几乎能直接开始和泥,踩下去能陷一个小坑,再拔出来得用劲儿。

“小哥你别管我,你先跑!”我抹了把脸上的水,回头冲他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说话都灌了一嘴。

闷油瓶没理我。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雨水沿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一路往下流,在这种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跑起来还要注意我真是太危险了。

他把我往前推了几步:“看路。”

我被他推了个趔趄,赶紧把注意力放回脚下。跑着跑着,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因为这场景似曾相识。以前下地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我和胖子在前面跑,闷油瓶在后面殿后。现在场景切换人却没变,这个认知让我前所未有地觉得安心,突然对此时此刻有了前所未有的实感。我跑得气喘吁吁,院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推开院门冲进去,我们终于进了屋。

我浑身上下都在滴水。我大口大口地喘气,抹了把脸,回头看了一眼闷油瓶,他也湿透了。T恤变成了深黑色贴在身上,把肌肉的轮廓描得一清二楚,他头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落在肩膀上,顺着锁骨滑进领口。

我赶紧把目光转开:“我去找毛巾。”

闷油瓶嗯了一声。

我蹬掉鞋,光着脚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往屋里走。走到半道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闷油瓶正弯腰把我的鞋从门口捡起来,并排摆在鞋架旁边,然后才开始脱自己的鞋。我心跳突然加快,赶紧钻进屋里翻毛巾。

衣柜门拉开,我抽了两条干毛巾出来,顺手拿了件干净衣服,犹豫了一下,把闷油瓶那件也捞出来了。

“毛巾。”我把一条递过去,又把衣服递过去,“换上,别感冒了。”

闷油瓶接过去往身上随便擦了两下就开始脱衣服。T恤下摆往上一掀,我立刻看到他后背上的肌肉线条,我赶紧转过身去。

“你不换?”闷油瓶问。

“换、换。”我说,抱着自己的衣服往房间走,“我回屋换。”

待换完衣服,我才出来和闷油瓶坐在一起。我俩泡了杯茶,决定今晚煮个面了事。

“车上那事儿……”我觉得自己还是得解释一句,“你也听到了,那不是我的本意。系统让我干的,我也不知道它抽什么风。李叔那边我回头得跟人解释清楚,不然我这脸以后在村里没法搁了。”

闷油瓶没说话。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我肯定不能让人真以为我拉裤兜了啊!这事儿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胖子回来知道了能笑到下辈子去。而且我还跟人说……说那个……”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说要跟你约会。”

闷油瓶把缸子放下,看着我:“那不是你的本意。”

“当然了!”我说,“我疯了?我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借内裤?还要人家脱下来给我?这像是我能说出来的话吗?”

“我是说后面那句。”

“哪句?”

待回忆出来闷油瓶问的究竟是什么时,我的舌头打结了。

“那个……”我急忙解释,“那肯定是系统自己加的,不是我说的。我、我就是按它要求的词儿念的,你别往心里去。什么约会不约会的,咱俩又不是那种关系……”

闷油瓶看着我,没接话。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懂,但他不解释,就这样一直闷在心里,这让我更不自在了。因为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感觉真让我抓狂,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

我于是抓了抓头发,闷闷道:“你就不能告诉我吗?”

一以贯之的沉默。

“行。”我站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不说算了。我去煮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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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