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95】

在很久以前，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小恶魔，无能到连作为骑士英勇的对手都不够格。
恶魔都生活在地底深处，以吞噬人类的恐惧，愤怒，贪婪，爱欲为生。小恶魔是其中最无能的一个，个子很小，也没有力量。恶魔的食物不能作为它的养料，在老师给它强硬地灌下一瓶补剂以后，它趴在石头缝边呕吐，差点把自己的心肝也吐出来。那是伯爵生前最后的情感，人类对死亡的恐惧是极美味的，理应一滴不剩的好好使用。可小恶魔只从中尝到腐烂木头的臭气，它感到反胃和恶心，全吐了个干净，把珍贵的材料浪费了。
你是我们恶魔一族的耻辱，恶魔们异口同声地说。
这样弱小的恶魔，还保留一颗血肉做的心脏是拖累吧，老师感叹。她瞥了眼地底随处可见的石头，有了新的灵感。
于是小恶魔揣着一颗石头做的心上路了。
它被丢出来时一无所有。离开地底的热源，它的力量并不足以为它自己维持温度。在路过一座村庄时，它饿得快走不动了。突然它听到婴儿的哭声，鬼使神差的，它翻过窗户，用手指蘸取婴儿的眼泪，舔了一口，这让它生平第一次有了饱腹的感觉。婴儿的眼泪尝起来像刚烤好的面包，松软的。这样的面包它以前在面包房里偷过一只，做工的学徒大骂不知名的小贼时它正躲在桌下狼吞虎咽。老师从炉灰里睁开一只眼，耻笑它连自己的力量都不会使用。它把面包屑也舔干净了，可惜胃里还是空落落的。老师说：别做梦了，我们恶魔怎么可能以人类的食物为生呢。
脑海里老师的声音被它丢远了，取而代之的的是填饱肚子的暖洋洋感觉，那感觉带给它新的力量与指引。它开始偷窃人类的眼泪为生。婚礼上新娘子的眼泪尝起来像跳跳糖。君主宣布为荣誉而战时滴下来的眼泪有铁的腥气。大臣亲吻国王时流下的眼泪在它的舌尖发抖……几十年眨眼而过，当初的新娘变成了王妃，她的眼泪也渐渐失去甜味。宫廷里来往的都是同样的人，只是变得更老了一些，不再能给予它新奇的感受。在某个白天，它轻巧地跳过那些人的肩膀与膝头，决定离开这里。石头做的心在这几十年里变得更加冷硬，在它身体里滚来滚去，硌得它胸口痛。即便卧在最柔软的丝绸上，也不能得到丝毫缓解。
它听说在邻国有一片茂密的森林。森林里住着一个有名的女巫，兴许她能解答它的困惑。它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来到森林，森林外荆棘丛生，拒绝一切生灵的进入。但森林没有拒绝它，荆棘突然分开，藤蔓从树上垂下来，在地上游走，为它引路。从白天走到黑夜，藤蔓在木头做的小房子前停住了，小房子有个圆圆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像一轮落在人间的月亮。它敲了敲门，房子的主人推开门，把它抱起来，惊讶地说：这里怎么有一只灰扑扑的小猫呀。
房子的主人很年轻，有着红苹果一样的脸颊，戴着一顶绿色的尖顶帽，像苹果的叶子。
小恶魔礼貌地对她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主人说：真不巧，您说的人是我的老祖母吧，您来迟了，她早就不在这个人世啦。
小恶魔正要离开。小女孩叫住它，细声细气地说：不过我也是了不起的女巫呢，等我学完她留下的魔法一定能解决您的问题。请留在我身边等待那一天吧。
小恶魔留了下来，和女巫结伴生活。女巫是一个迷糊的女巫，常常记错汤剂的配方。她有一头卷卷的头发，被药剂轰炸过许多次，堆在头上显得越发愤怒。知道小恶魔的来历以后她负责了它的一日三餐。杯子里的水喝起来有花的香气，女巫说那是早春的雨水，春神的眼泪。小恶魔和女巫作伴，遇到了许多新奇的事物。有次女巫在把岩浆倒进汤锅前，给它尝了一口。火山的眼泪烫得它瞬间绷紧背，一跃而起。那不是它喜欢的味道。女巫跟它道歉，又开始讲一些小孩不要挑食的大道理。
它低下头舔自己的毛，假装听不懂女巫的话。在这里它每天都吃得很饱，飞快长出一身漂亮的皮毛。饥饿的感觉不再炙烤它了。

一眨眼女巫就长大了，开始参加镇上的舞会。她对着镜子用羽毛笔给自己点痣，迟疑着痣的位置要不要再偏移几毫米。小恶魔舔了舔爪子，对着镜子发表意见：你们人类好奇怪啊，总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很老，真不吉利！香蕉长了斑就离坏不远了。
女巫跳起来，顺手摸了把小恶魔背部的毛。她大声争辩：真是笨呢！香蕉长斑哪里是要坏了，那是它要成熟了。小恶魔懒洋洋地投降：好啊，你讲得对。这位成熟的小姐，你参加完舞会回来可以给我带裁缝女儿做的香蕉奶昔吗。请叮嘱她不要加太多糖喔，这个季节的香蕉已经很甜了。
在舞会上，小孩子们排着队，邀请女巫和他们跳舞。小恶魔也跟去了，混在小孩子里，等待女巫俯下身子，挨个亲吻他们的额头。
她们住在一起，平静地生活了许多年，地底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过去太久，小恶魔快记不起来了。女巫还是没有学会祖母留下来的所有魔法。她不会清洁魔咒，凡事只好亲力亲为。小恶魔抄起扫把和女巫一起大扫除，心想会不会她根本不是女巫，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呢。它又飞快打消这个念头：也许她只是和我一样很笨而已。我是一个笨拙的恶魔，她是一个笨拙的女巫，我们是很相配的。谁也不要瞧不起谁。
在镇上的人们口中，她们是女巫和猫的组合，都很可爱，都很讨人喜欢。
女巫会辨认基础的草药。附近的小孩感冒发烧，就到她家里来喝一碗怪模怪样的草药汤，再亲亲热热捉住小恶魔的尾巴打二十个喷嚏就好了。小孩子的手软软的，捉住它的尾巴时带给它奇异的感受，他们总是不经过它的同意，就把手伸进它的怀里，摸它的耳朵，友好地揉揉它的头。
小恶魔偷偷问过女巫，喝完药一定要打二十个喷嚏吗，打喷嚏一定要捉住它的尾巴吗。女巫笑眯眯地说：这是药剂的副作用。如果是祖母的话，就能消除这样的副作用呢。可惜我学艺不精。她的声音低下来：请您替我保密，我会支付您两杯香蕉奶昔作为守口如瓶的报酬的。
小恶魔伸出手比了个3的手势。女巫叹了口气说好吧！谁叫您掌握了我了不得的秘密呢。了不得三个字她说得很重。小恶魔拍拍胸脯大声说：放心吧，毕竟我是一个说话算话的恶魔。

女巫是一个富有的女巫，她采集了许多材料，足够润泽小恶魔干渴的心脏。那颗石头做的心，在它的胸腔里跳动，很久没有让它不舒服了。
春去秋来，又是很多年过去了。从前来这里看病的孩子长大了，结婚生子，又有了新的小孩子。小孩子们像雨后的蘑菇，源源不断从屋子里长出来似的。一批又一批的小孩子们延续上一辈的传统，感冒发烧就来这里喝一碗草药汤。
女巫白发苍苍，变成一个行动迟缓的老太太，爱慕她的年轻人老了，佝偻着腰，不再能参加舞会。他在路上遇到她们，满脸皱纹的老人同女巫讲话还是用和从前一样害羞的口吻。他们聊天说起天气，说起快熟的浆果，说起认识的人，说起最近的婚礼，很少说起彼此，告别时只轻轻问：您身体还健康吗。
女巫早就看不清贴在试剂瓶上的标签，还是每天任劳任怨熬草药汤，学习魔法。在一场大雪过后她终于病倒了，小恶魔学习着她的样子，给躺在床上的女巫端来了热水冲的枫糖浆。恶魔的视力总是很好的，即便是在晚上，即便是在蜡烛照不到的黑暗里，它也清楚地看到女巫脸上布满了浅褐色的斑点。介绍人类的书上说，这是衰老的铁证。女巫似乎看出了它的担忧，她说：请放心，我会很快好起来，继续照顾你的。小恶魔闷闷地说：骗子。你的脸上长满了斑点，你和香蕉一样快坏掉了。你能不要死吗，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你是一个有意思的，善良的人类。女巫哈哈大笑：真是笨呢，不是我要死了。是我快成熟了。
在小恶魔身体里跳动了一百年的石头心，突然裂开了一条小缝，让小恶魔第一次有了心痛的感觉。它困惑不已：人类的语言竟然有这样的力量吗。
年老的女巫说要告诉它一个秘密，请它借给她一只耳朵来听。它凑近她，女巫握住它的手，在它手心里画下一个完整的，清洁魔法的符咒。房屋里一瞬间狂风大作，龙卷风卷去架上的灰尘，迅速把凌乱的草药一一归位。房间变得亮堂而整洁，像它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一样干净。
小恶魔把脸埋在她干枯的手心，偷偷滴下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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