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亲友整了一个关于路易斯安那系列中蛇人塞梅尔的脑洞:
首先,塞梅尔究竟想干什么?
故事里给出的解释是他想和丹巴拉交易换一双能看到颜色的眼睛。但这个解释我觉得挺可疑的。
先解释一下Vodou的背景知识:Vodou的神(Lwa,严格意义来说不是神,而是连接“上帝(Bondye)”和人之间的纽带)可以分为两类:Rada和Petro。Rada是仁慈的神,主掌治疗和调和;Petro是更为严酷的神,主掌战争和经济活动。祭祀前者需要的是清洁(“凉性”)的食物,祭祀后者需要更加辛辣(“热性”)的食物。但一些重要的神往往同时具有这两个侧面。以丹巴拉为例,祂往往以智慧而仁慈的Rada的面目出现,但也具有以Petro的身份现身的可能性。
塞梅尔打算给出的祭品是八副鱼人的鳃肺,这不是常规操作。如果他需要的是治疗(换眼睛),那么他应该祭祀的对象是作为Rada的丹巴拉,但这时候该献上的是“白色的清洁的食物”,往往是生鸡蛋(丹巴拉最喜欢的祭品)或者白面包。和作为Rada的丹巴拉交易不需要肺这类祭品。另外Rada也好沟通得多,如果信徒无法一次性地给出祭品可以之后再补上,塞梅尔如果只是换眼睛的话没必要在被条子组盯上的情况下继续冒险狩猎鳃肺。
我怀疑他想沟通的是作为Petro的丹巴拉。但这就更有意思了,八副类人生物的鳃肺,这个祭品实在是过于丰盛了。举个例子吧,历史上1791年海地起义的时候,奴隶们向Ezili Dantò (爱与美之神Erzulie的一个侧面,狂怒的母神)献上的是一头黑猪。猪和牛这类大型牲畜已经是相当高规格的祭品了,献上这种祭品是为起义做准备,平时祭祀Petro一般用到的也就是烟草和烈性酒罢了。那塞梅尔猎获了八副鳃肺,他给出了这么高规格的祭品到底打算交换什么?
还需要注意的是,“交换眼睛”是拉贝尔给出的说法。她在整个故事中一直试图借用警局的力量干掉塞梅尔,她的说法真的可信吗?
其次,Voudo的“治疗”和现代医学所谓的“治疗”有区别。
现代医学诞生的一个标志是实证主义(...)在医学中被广泛接受:身体被视为一个可以客观看待的物件,在病痛和治疗方法之间能找到单线的因果联系(这里没必要复读《临床医学的诞生》)。但世界上大部分传统医学并不持有这种世界观。在Vodou的观点中,宗教的核心是治疗,而治疗意味着“减少痛苦”,方式是用仪式(歌舞、占卜、草药)协调某个“病人”与他所处的社群之间的关系。这毕竟是一个在极端残酷的环境中(海地奴隶制)发展出来的宗教,它的一切都很实践化,甘蔗种植园不会给人发展思考“神的本质”或者“自由意志是什么”之类的余裕。
整个故事过于强调塞梅尔的棘轮脑了,但他行动中的单箭头说到底只是对他眼中的人的模仿,所以经常显得用力过度。我不觉得他有多相信实证主义,也即认为全世界的问题都可以通过“找出原因-->找到办法-->获得结果”这个链条来解决。在更底层的问题上,我觉得得设想他是一个Vodou祭司——那么他所谓的“治疗”仅仅是治疗自己吗?
Vodou还有一个特点,他们的宗教仪式往往需要大量的人到场。仪式的核心是通过歌舞欢迎神灵到来,而他们相信人越多越可能吸引神灵降临到某个与会者身上。Vodou不是欧洲的黑魔法,所以我觉得塞梅尔打算“半夜偷偷一个人在芦苇地里画个魔法阵”的可能性基本是零。
第三,塞梅尔为什么需要一双能分辨肤色的眼睛?
塞梅尔对于白人其实没什么敌意:他打昏了乔杰特,但没杀她,哪怕警察正在追捕他。那么他有什么必要非去区分肤色不可呢?塞梅尔的言行很多时候只是对周围环境的机械模仿(塞梅尔日常be like:蛇脑过载.JPG),那么是谁在强调必须靠肤色来区分敌我呢?谁说过肤色比牛皮纸袋浅的人就是不可信的呢?
我觉得塞梅尔去杀鱼人是拉贝尔的影响。
一个很直接的暗示(明示?)是塞梅尔记下过一句在拉贝尔处的电视广告里的台词。没必要再次强调塞梅尔通过书籍和电视这些二手信息来学习做人,这一点已经反复出现了。这里说明的是塞梅尔和拉贝尔私底下有沟通。
拉贝尔为什么需要塞梅尔去杀鱼人?光靠充当某种集体创伤(奈伦案)的核心对于获取权力来说是远远不够的,没有哪个受害者纪念组织会有很强的动员力。然而从《短见》到《畅梦人》这不到半年时间里,拉贝尔的组织从松散的教派很快就转型成了真正的政治力量,并同时具有黑帮色彩。这意味着其中发生了某件事让她获得了足够的威望,以至于能对整个教派说一不二。那能是什么呢?对于认为政府无法帮他们讨还公道的受害者来说,那只能是向始作俑者复仇了吧?
塞梅尔为什么愿意去杀鱼人?他需要一个社群。Vodou是一种非常重视家庭和社群关系的宗教,但半人半蛇的塞梅尔一直极端孤独。他不是怪物为了生活在人类社群中迫不得已去装人,而是人最终发现自己是个怪物。他有亲社会性和社交意愿,否则他没必要做到把自己的犬齿(蛇人的遗传特征)都拔掉的地步。
拉贝尔对塞梅尔的影响我认为不会是合作与共谋,而是更为恶劣的欺骗和操纵。拉贝尔不能跟塞梅尔说“你是个人就替我们去复仇/把鱼人赶走”之类的话去驱动他,类似的事情他已经在阿富汗干过了,结果是被勒令退役。我不觉得塞梅尔会再干一次。如果只是为了把鱼人赶走也没必要准备献祭仪式,光靠塞梅尔本人的战斗力就可以当地头蛇(...dbq不是故意说双关语的)吓走鱼人。我觉得拉贝尔干的事情就是告诉塞梅尔整个社群的痛苦,要求他作为祭司对此进行“医治”。或许她还说服了塞梅尔鱼人不是人,让他的整个仪式保持在“动物祭祀”的范畴,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塞梅尔试图获得是鳃肺——鱼人身上最不像人的部分。
第四,个人猜测:塞梅尔为什么执着于当人?
我怀疑一定程度上受到他母亲的影响。虽然蛇人家族据说是“活到一定年龄后就会转化成蛇,回到丹巴拉的身边”。但“回到神灵身边”的说法在Vodou中的含义一直很悲伤:死亡。从人的角度来说,塞梅尔的家族就是不断有人毫无预兆地消失了,据说他们回归了神明,可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蛇妈给我的感觉:她很抑郁。她有拉沃后人的威望,却完全不打算领导当地的Vodou社群。也许她因为某个原因对人绝望了,她活着也就是等待某一天自己变蛇。但这对她的孩子而言,这几乎就等于“母亲总是在渴望死亡”。那么作为孩子能去做什么呢?也许只能试着向她证明做人(活着)也很棒。这就是我觉得塞梅尔为什么会在屡屡受挫的情况下依然如此执着于做人。
最后,塞梅尔之死与转化仪式(rite of passage)
我认为塞梅尔躲在芦苇地里不光是因为这个环境接近于阿富汗的罂粟田(因此有利于防守和作战),而是因为这是维克多.特纳所谓的“转化仪式”中所必须的阈限(liminality)。特纳在对西非部落的成年礼的研究中提到过,接近成年的男孩会被带到一个远离社群的幽闭空间(liminality)里,在那里他们经历一系列的仪式模拟死亡到新生的过程,在仪式结束后他们就变成了社群中完整一分子(成年人)。在Vodou中也有类似的做法,或者说这种仪式本来就有一定的普遍性。芦苇地,海洋与陆地的交接,人性与神性的交界。从这个角度说,塞梅尔躲在芦苇地里是为了完成一系列的仪式,他相信在仪式结束后他能以人类的身份完完整整地获得社群的接纳。
但很不幸地是,他失败了,他作为怪物与孩子死去了。
唉,这么一脑洞之后小蛇的故事好令人悲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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